沈方舟说到做到。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在苏棠面前提过周敏。一个字都没有。苏棠起初觉得清净了,不用再听那些让她心里发堵的话。但过了几天,她发现不对劲——沈方舟不光是没提周敏,他什么都不提了。公司的事不提,客户的事不提,连沈星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也不提了。他回家,吃饭,洗碗,陪沈星玩,哄她睡觉,然后洗澡,躺下,闭眼。话少得像换了个人。
苏棠问他“今天公司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客户没刁难你”,他说“没有”。问他“你爸最近身体好点了吗”,他说“老样子”。每一个回答都像一块石头,扔出去,落在地上,没有回音。苏棠以前嫌他话多,嫌他说那些让她不舒服的话。现在他不说了,她更不舒服。话多的时候,至少她还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话少了,她就开始猜了。猜他在想什么,猜他是不是还在想周敏,猜他是不是后悔了,猜他是不是不爱她了。
女人最怕的不是男人的坏,是男人的沉默。坏可以吵,可以骂,可以打。沉默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一起沉。
沈方舟不是故意冷落苏棠,他是不敢说了。上次说了心里话,苏棠不高兴,躲开他的手,把自己关进卧室。他怕了。他怕自己再说错什么,怕她再躲开,怕她再关上门。他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索性都不说了。不说,就不会错。但他不知道,不说本身就是一个大错。
苏棠发现沈方舟变了,不是变坏,是变远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以前他会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有时候握一整夜。现在他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她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她有时候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他的背影,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才闭上。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无话不谈。他在公司受了委屈,回来跟她说。她开店遇到了麻烦,也跟他说。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吃着咸了的菜,说着没完没了的话。那时候日子苦,但心里甜。现在日子好了,心里却苦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说起周敏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从他第一次梦见周敏的时候。也许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嫁给他。
周敏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林越的公司拿下了省城的一个大项目,客户点名要林越亲自负责。方婉的事彻底过去了,孟广平也不再搞小动作了。林越难得清闲,每天准时下班,回来做饭。周敏有时候加班,他就把饭菜保温,等她回来一起吃。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聊天,聊分所的事,聊公司的事,聊沈知行和陈念的事。林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周敏问他“你觉得知行跟陈念能成吗”,林越说“能”。周敏问“你怎么知道”,林越说“知行看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周敏笑了一下,“你还研究眼神?”林越说“不用研究,看得出来”。周敏看着他,他的眼神跟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不烫,但暖。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方舟公司的业务渐渐稳住了,但他越来越不爱去公司了。不是不想上班,是不想面对那些需要他说话的人。开会要说话,见客户要说话,跟员工沟通要说话。他不想说。他觉得累。以前不这样,以前他觉得说话是沟通,是交流,是解决问题。现在他觉得说话是消耗,是说完了还要被猜,是被猜了还要被误解。
小王发现沈方舟最近不爱笑了。以前他开完会还会跟员工开几句玩笑,现在开完会直接走人。以前中午吃饭会跟大家一起在食堂边吃边聊,现在一个人端着饭盒回办公室吃。小王问他“沈总,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小王不敢再问了。
苏棠在分所也心不在焉。报表做错了两处,方老板退回来让她重做。她重做了,又错了一处。方老板看着她,“苏棠,你是不是家里有事?”苏棠说“没有”。“那你最近状态不对。调整一下。”苏棠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但调整不过来。她脑子里总是想着沈方舟——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他是不是对她不满意了?他是不是后悔了?她知道不该想,但她控制不住。
周五晚上,苏棠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沈方舟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他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高兴。”
沈方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吃饭。苏棠看着他,他吃得很慢,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响。
“沈方舟。”
“嗯。”
“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你。”
沈方舟放下筷子。“我有什么好聊的?”
苏棠看着他。“你最近话少了。”
“累了。”
“以前也累。以前你会跟我说。”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说了你不高兴。现在不说了,你也不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苏棠的眼眶红了。“沈方舟,我不是不让你说。我是让你别在我面前说周敏。你可以说别的。说公司,说客户,说你爸你妈,说沈星,说什么都行。你什么都不说,我害怕。”
沈方舟看着她。“怕什么?”
“怕你后悔了。怕你觉得当初不该离婚。怕你觉得选错了。”
沈方舟没说话。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暖。“苏棠,我没后悔。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
“那你学。你不是会学吗?你以前不会抱孩子,你学了。你以前不会做饭,你学了。你学学怎么跟我说话,行不行?”
沈方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学。”
苏棠擦了擦眼泪,把筷子递给他。“吃饭。菜凉了。”
沈方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真的?”“真的。”苏棠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愿意说“好吃”,至少他还愿意学。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走得很慢,但它没有停。岸上的人等得很累,但她还在等。等的人知道船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