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的公司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不是业务上的,是人心上的。那个被他亲自招进来的年轻人,干了不到半年就跳槽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发了一封辞职邮件。小王说“沈总,他去了诚达”。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不是生气,是累。培养一个人要半年,失去一个人只要一秒钟。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体制内,从来不用担心这些。一般人进不来,但想走也走不了。现在不一样了,人随时可以走,你留不住。
苏棠也累。分所的大项目到了冲刺阶段,客户天天催,方老板天天盯,她天天加班。沈星已经连续三天没见到妈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星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沈星已经睡了。苏棠有时候会在小床边站一会儿,看着女儿的脸,白白净净的,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她弯下腰,亲了亲沈星的额头。沈星动了动,没醒。她直起身,走出卧室。
沈方舟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看见苏棠出来,问了一句“吃饭了吗”,苏棠说“吃了”。其实没吃,但她不想让他去做。他最近也累,公司的事、父母的事、知行的事,一堆事压在身上。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大。苏棠看着那些笑的人,觉得他们很假。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
周五下午,沈方舟去城东办事。办完事出来,路过一家咖啡店,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周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林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周敏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沈方舟很久没见过了。不是以前跟他在一起时的那种笑——那种笑是克制的,收着的,怕笑多了他不高兴。现在这种笑是全然的、放开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年轻的时候。林越伸出手,帮她擦了一下嘴角。她没躲,他也没缩。两个人之间的那种默契,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方舟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去打招呼,没有走进去,没有让他们看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也许是不想打扰,也许是不想被比较。他怕自己站在周敏面前,林越站在她旁边,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他永远是那个多余的角。他开车回公司,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周敏的笑。他想起以前,她也是这样笑的。刚结婚的时候,他发工资了,她数着钱笑。他出差回来,她看见他笑。他偶尔早回家一次,她笑得更开心。后来她不太笑了,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值得笑的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工资卡直接给她,她不用数了。出差回来,她问一句“累不累”,他说“还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是不爱笑了,是笑给他看,他不看了。现在她笑了,笑给别人看。那个人会帮她擦嘴角,会在她笑的时候看着她,会让她觉得被看见。
沈方舟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没有上去。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抽烟已经很久了,车里放的这包烟还是去年买的,潮了,味道发苦。他掐灭了,把烟头扔出窗外。风吹过来,烟头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下水道口。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我看见你了”?说“你笑得很开心”?说“我对不起你”?说什么都不对。说了是打扰,不说是不甘心。他放下手机,上了楼。
苏棠晚上回来的时候,沈方舟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她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吃了几口,她发现沈方舟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公司有事?”
“没有。”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神不对劲,像在躲什么。她放下筷子。“沈方舟,你今天怎么了?”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苏棠,我今天看见周敏了。”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她在咖啡店,跟林越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苏棠看着他。“沈方舟,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不是。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替他回答了。“感慨她跟别人过得那么好,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那么好。你觉得亏了,还是觉得她欠你的?”
沈方舟抬起头。“苏棠,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脸色不好?”
沈方舟低下头。“苏棠,我不是后悔。我是觉得,我以前对她不够好。她现在过得好,我应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我还爱她,是因为我知道我本来可以做到,我没做。”
苏棠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沈方舟,你对她不够好,是你的事。你不用跟我说。你跟我说了,我听了,我心里不舒服。你让我不舒服,你舒服了吗?”
沈方舟没说话。
“你不舒服。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安慰你?还是想让我替你去跟她说对不起?”
沈方舟站起来。“苏棠,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看见前妻跟别人在一起了,心里不是滋味,回来跟我倒苦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兄弟。”
沈方舟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苏棠——”
“你别碰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棠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沈方舟站在客厅里,灯开着,白得刺眼。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沈星的哭声,然后苏棠哄她的声音,很轻,隔着门听不太清。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下午在咖啡店窗外看到的那个画面——周敏笑,林越帮她擦嘴角。那个动作很小,很短,但那种自然的亲密,是他和周敏之间从来没有过的。他以前不会帮她擦嘴角,不会在她笑的时候看她,不会让她觉得被看见。他不是不爱她,是不会。现在他会了,在苏棠身上学会的。但他学会的时候,周敏已经不需要了。
苏棠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沈方舟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灯还开着。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方舟。”
“嗯。”
“我不是跟你吵。我是觉得,你心里有疙瘩,你应该自己去解。你跟我说,我解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每次都知道,但你每次都来跟我说。”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苏棠,我以后不说了。”
“你每次都说以后不说了,但你每次都说。”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靠在他肩膀上。“沈方舟,我不是不让你想。我是让你想的时候别让我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难受。”
沈方舟把她揽进怀里。“好。我记住了。”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但她在等。等的人不急,船总会回来的。如果回不来,她也不等了。等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