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了。
陈玄站在土台上,看着远处飞走的麻雀。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烫。洼地里没人说话,没人动。连蝉都不怎么叫了。他没动,耳朵听着风里的声音。脚步?断枝?金属响?没有。是风吹的,还是有人来过?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点。
“叫流民头目来。”
亲兵跑去喊人。陈玄拔出枪,枪尖朝下,在地上划了一条线。他在想东林洼地的地势:三面是坡,一面是窄道,草深土软,进来容易出去难。像个口袋。
过了大概一刻钟,头目来了。他喘着气,脸上有灶灰。
“挑三十个能跑的。”陈玄说,声音不大,“青壮和老人孩子混在一起,背破筐,拿烂布条。从西南小路出去,往北跑半里,边跑边喊‘豪强来了’,摔东西,哭,喊,越乱越好。”
头目一愣:“真打?”
“假逃。”陈玄抬头看他,“他们想要乱,我们就给他们乱。你带队,跑慢点,留空当。等他们追上来,马上散开,绕后山撤。”
头目点头:“明白。我会演得像。”
“像,就能活。不像,就死。”陈玄盯着他,“别回头,别停。听到鼓声才能停。”
头目咽了下口水,转身走了。
陈玄走向洼地。新军已经埋伏好了。二十人分成三组,一组藏在左边草丛,一组趴右边土坎,第三组埋伏在林子后面的窄道口。枪上盖着草,人贴着地,不出声。阿石蹲在前面,手紧紧抓着枪。
陈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看到我旗号再动。”
阿石点头,喉咙动了一下。
陈玄爬上左边高坡,站定。看得清楚。西南小路像一条灰线,穿过荒地。他把枪插在地上,双手抱胸,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队人从林子里跑出来。是头目带的队伍。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抱包袱,有人背孩子,脚步不稳,大声喊:“快跑啊!豪强杀来了!”一个破筐被踢飞,碎布到处飘。
陈玄眯眼看着。
远处山坡上,出现一匹马。骑马的人穿黑甲,手里拿着铜筒望远镜——西凉军用的那种。他看了一会儿,掉头下去了。
不到一会儿,一百多人排好队走出来。穿粗布战袍,武器不一样,但都带着甲片,腰上有刀,明显是私兵。主将骑黑马,披红袍,腰挂双锏,脸上有横肉。
他们看到流民逃跑,立刻加快速度,顺着小路冲过来。
“蠢。”陈玄低声说。
敌军进了洼地,队伍拉长。前头过了窄道,后头还在坡下。主将骑马在中间,左右大喊,看起来很得意。
就是现在。
陈玄拔枪,用力挥下。
三声鼓响,又急又密。
左边草丛突然跳出人影。十名新军冲出,列成斜队,枪往前,一步步压下去。右边土坎也跳出第二组,包抄过去。林子后面的窄道口,第三组冲出来,堵住退路。
敌军乱了。
“有埋伏!”有人喊。
主将猛地拉住马,大吼:“结阵!结阵迎敌!”
可队伍已经被切成三段。前头想回救,被左边的新军挡住;后头想逃,被窄道封住;中间这一百人被困在洼地中央,挤成一团。
陈玄跳下高坡,一个人冲进去。
黑马飞奔,长枪如龙。他冲进敌人堆里,枪杆横扫,两个士兵胸口塌了,飞出去。第三个举刀砍来,陈玄侧身躲开,反手用枪柄砸他脸。那人鼻梁断了,当场倒地。
他直奔主将。
主将双锏交叉挡枪。铛!火星飞溅。陈玄枪没停,借力转身,枪尾打中马屁股。马受惊,原地转圈。
陈玄跳下马,一脚点地,腾空而起。长枪从上往下刺主将脸。主将仰头躲,头盔被打飞。
他还没站稳,陈玄已落地,一步上前,枪尖顶住他脖子。
陈玄说:“降,或者死。”
主将发抖,声音发颤:“将军……这……我不敢说……”
陈玄枪尖往前一点。血从他脖子流下来。
主将慌了:“我降!我降!求您饶命!”
陈玄收回枪。
他看看四周。洼地里尘土还没落,断刀到处都是。新军站得整齐,呼吸稳,枪不晃。阿石站在前排,满脸是血,手还紧紧握枪,眼睛盯着俘虏。
流民从后山绕回来了,躲在坡上看。头目站在边上,数人数,确认没人受伤。
陈玄低头看跪着的主将。
“你说降?”
主将磕头:“将军,我错了,不该进您的地盘!”
陈玄问:“谁让你来的?”
主将又抖:“将军……我不敢说……”
陈玄眼神冷了。
他知道是谁。附近最大的豪强,占地十里,养兵三百,背后还有州府撑腰。
“你带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现在只剩这些……”
“武器呢?”
“长矛四十三,刀六十,弓八张……都在后面……”
陈玄收枪,后退一步。
主将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玄抬头看向坡上。阿石正看着他,眼里有怕,有惊,也有光。
他抬手指向窄道口。
“押俘虏,收兵器,清点东西。”他说,“伤的抬回村,死的挖坑埋。枪留下,刀入库,弓拆弦。”
阿石立刻行动。
陈玄站在洼地中间,枪拄在地上。太阳偏西,影子变长。他没脱甲,手没离枪。风吹过来,红旗飘着。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严家不会罢休。
但他不怕。
他低头看脚下的土。这里以前被人欺负过,女人跪着要粮,孩子被吊在树上。现在,枪立在这里,没人敢动。
他抬头,看向东南。
那里还有三个圈,画在纸上。
等着他一个个打破。
一只乌鸦从林边飞起,飞过战场,落在远处枯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