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莫须有.计策
“正是此理。”王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那依驸马看,这第一刀,该从哪里下?怎么下,才能既剜掉烂肉,又不溅得一身血?”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皇庄核对复杂账目时的习惯。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
“潘家之盛,盛在何处?”
“自然是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
“那是枝叶,甚至是树冠。”沈砚之摇头,“真正的要害,是树根吸水的那条暗渠。”
王瑾眼神一凝:“愿闻其详。”
“潘家这二十年的泼天富贵,靠的是两样:一是权,二是钱。
权能生钱,钱能养权,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沈砚之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分析一笔生意,“权,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之则不祥。但钱……钱的流转,有迹可循,有账可查,有脉可断。”
“断其财路?”
“不止。”沈砚之道,“潘家明面上的田庄、铺面,不过十之一二。他家真正的金山银海,藏在通源钱庄。各地官员的冰敬、炭敬、年敬,藩镇将领的‘心意’,
江南盐商的‘股本’,乃至各部衙门的某些‘特别开支’……大多通过通源钱庄的暗账流转。
这钱庄,就是潘家那棵大树的根须,深植于地下,无声无息地汲取养分。”
王瑾缓缓点头:“通源……咱家也有所耳闻,背景极深,等闲动不得。”
“动不得,是因为没有名目,也无人敢碰。”
沈砚之语气转冷,“可若这钱庄自己‘病’了呢?比如,它周转不灵,支付不出储户的银子,甚至……窝藏逆产?”
王瑾瞳孔微微一缩:“驸马的意思是……”
“我查过,”沈砚之的声音低而稳,“通源钱庄近日有一笔四万两的巨款,汇往漕运衙门,名义是潘家为朝廷垫付的河工银。
可怪的是,这笔钱汇出前后,钱庄的几个大掌柜,却暗中在江南等地大量收购米粮、布匹,甚至……军械零件。账面银两流动与实物去向严重不符。”
“你是说……潘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垫付河工款,实则利用钱庄网络转移资产,甚至……”
“甚至可能是在为某种‘不时之需’囤积物资。”沈砚之接过话头,
“王公,此时若以‘稽查不明资金,防患奸人作乱’为由,派得力人手封存通源钱庄账目库银,详加核查,是否名正言顺?”
王瑾抚掌,眼中精光闪动:
“妙!好一个‘稽查不明资金’!不针对潘家,只针对钱庄可疑账目。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查封期间,银钱冻结,往来断绝……潘家那四万两‘已汇出’的银子,便成了悬在半空的债,漕运衙门拿不到,潘家也收不回。
他家庞大的开销、人情的打点、暗处的交易,立时便会捉襟见肘。此乃断其血脉,窒其呼吸!”
“正是。”沈砚之点头,
“而且,查封钱庄,查验的是账目银钱,动的不是潘家的人,更碰不到潘太师分毫。
这是商业稽查,非政治攻讦。潘家即便恼怒,也只能在‘是否配合稽查’上做文章,难以直接上升到‘陛下鸟尽弓藏’的高度。
等到我们从那海量账目中,慢慢梳理出真正的‘铁证’……那时再动,便不再是‘鸟尽弓藏’,而是‘法理难容’了。”
王瑾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叹道:“陛下常说,驸马有经世济国之实才,今日一见,方知陛下识人之明。
此计,稳、准、狠,且占尽大义名分。好,好啊!”
他站起身,对沈砚之郑重拱手:
“此计甚妥,咱家这就回去禀明陛下,并安排最可靠的人手,以稽查为名,连夜封了那通源钱庄!
定要做得滴水不漏,让潘家吃下这个哑巴亏!”
沈砚之也起身还礼:“有劳王公。只是切记,所派之人,只需封库、控账、扣住所有管事掌柜,不必审,不必问,更不必动刑。只需将一应账册、凭证、银库封锁看管即可。剩下的,慢慢来。”
“咱家省得。”王瑾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驸马此计,可有名目?”
沈沉吟片刻,缓缓道:“此计,可名……莫须有。”
王瑾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接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又了然的笑容。
“莫须有……好,好一个莫须有!”他几乎要抚掌赞叹。
今日驸马用这三字,要断送的,不仅是潘家的金山银海!妙,妙极!潘川臣若知道此计之名,怕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王瑾的身影没入门外夜色。
沈砚之独自留在密室,看着跳跃的烛火。他知道,这把火,算是点起来了。
火苗首先烧向的,是潘家那看似深不可测的钱袋子。
至于这火最终会烧多大,会不会反噬,他不确定。
他唯一确定的是,陛下要动潘家了。而他,递出了第一把柴。
皇帝听到王瑾的汇报,只是淡淡一句:
“‘莫须有’这三个字,用对了地方,就是好刀。”
子时,东厂刑房深处。
王瑾面前,垂手立着三个穿着褐色贴里、面无表情的太监。他们是东厂里真正的“暗刃”,不录档,不见光,只听王瑾一人调遣。
“你们三个,带一队可靠的人,换上市舶司稽查的服色。”王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去通源钱庄总号,以‘稽查番货走私、不明银钱往来’为由,封了它的库房、账房,扣下所有掌柜、账房、伙计,一个不许走脱。记住,只封、只扣、只看管,不许问话,不许动刑,更不许碰库里一两银子。若有反抗……”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咱家许你们,格杀勿论。”
“是!”三人低声应诺,如同鬼魅般退下。
王瑾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通源钱庄,这颗潘家经营了二十年、盘根错节的摇钱树,天亮之前,就会变成一座孤岛,与外界的所有银钱往来,将被彻底斩断。
他不知道驸马沈砚之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手,但他知道,陛下等了十年,磨了十年的刀,今夜,终于要第一次,真正地割下去了。
割向的,是潘家那看似取之不尽的金山银海。
东厂封庄
子时三刻,通源钱庄总号。
梆子声还在远处巷口,几辆没有标识的青篷马车已碾过石板路,停在紧闭的乌木大门前。十几个穿褐色贴里的汉子无声跃下,当先一人摸出腰牌,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在守夜伙计眼前一晃。
“东厂稽查。开门。”
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库房、账房、银窖,所有门户在十息内被控制。没有呼喝,没有挣扎,只有沉重的落锁声和急促的呼吸。烛火下,一张张惨白的脸。
两个汉子抬出一口包铁木箱,放在院中。账房先生被带过来,钥匙在锁孔里颤抖。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墨迹新旧不一。
蓝布封皮的流水账,红绸捆的总账,还有藏在夹墙暗格里的几本黑账。账册堆在门板上,摞成小山,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
“封。”
账册被一摞摞取出,装入带来的木箱。有人开始清点,在素笺上记录。另一个汉子用浸了油的皮纸将木箱封口,贴上盖了东厂关防的封条,墨迹未干,在风里泛着冷光。
“所有账目、银两、票据,暂行封存。一应人等,不得离柜,不得传递消息。”
领头的太监声音平板,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天亮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马车。木箱被抬上车,车轮转动,碾碎一地月光。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