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夜。
篝火在谷中空地熊熊燃烧,映着三部战士脸上戒备的神色。青羊羌的羊同、黑虎羌的虎烈、白狼羌的狼木——三位首领呈三角对坐,彼此目光如刀,空气中弥漫着百年血仇沉淀出的敌意。
苏清雪坐在火边,她面前摊开着地图,上面用炭条标出三条路线。
“苏姑娘,”狼木先开口,他是个独臂老者,脸上有道疤,双目中闪动着狼一样的光,“羊同说你希望我们三部停战一年,凭什么?”
虎烈是个年约四十、壮如铁塔的汉子,脾性最为火爆,道:“三部百年的仇怨,你想化解?”
“我不是要化解你们之间的仇怨,”苏清雪道,“只是要你们先停战一年。一年内,西凉商队过境,抽两成利,三部平分。一年后,你们都觉得满意的话再谈。如果不满意,要打要杀,都随你们的意。”
狼木冷笑:“两成利?汉人的商队,能有什么利?盐铁布匹,我们自己也能换。”
“你们换的,是从兰州张焕手里流出来的私货,价格高三成,质量却很次。”苏清雪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盐,倒在羊皮上,“这是西凉官盐,你们尝尝。”
虎烈沾了一点入口,眼睛一亮:“细盐?”
“对,细盐,没有沙土,没有苦味。”苏清雪又取出一块茶砖,一匹蜀锦,“这些都是走官道要过十道税卡的货,走羌道,直来直往,价低质优。”
三个首领交换了一下眼色,明显动心了。
“但你怎么保证商队安全?”虎烈问,“羌地不止我们三部,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马贼更是多如牛毛。”
“西凉会派军队护卫。马贼来,我们打;部落拦,我们出面谈。”苏清雪扫视三人,“但需三部共同担保——凡西凉商队过境,各部不得侵扰。违者,三部共讨之。”
“共讨?”狼木笑了,“我们三部自己都在厮杀,怎么共讨?”
“所以要先停战一年。”苏清雪目光如炬,“一年时间,从商队赚来的利润,你们可买更多铁器,练更多战士。一年后,谁强谁弱,战场上见真章,不是更好?”
这是很现实的诱惑。三部彼此征战上百年,就是因为草场、水源、盐井不够分。如果能有稳定的财源,谁愿意拿族人的命去填?
羊同、狼木、虎烈三人彼此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戒备与不信任。上百年的血仇,无数族人的性命,岂是轻易化解的?
狼独目光转动,道:“苏姑娘,你先谈谈商道之事,如何分利?”
“西凉承诺,盐铁布匹,按市价七折供给。牛羊皮毛、雪山药材,西凉以市价收购。另外,商队过境,两部各派人护送,护送之利,另算。”
狼独沉默片刻,冷冷道:“如果你们有诚意,我要西凉先供一千斤盐,五百斤铁,作为定金。否则,免谈。”
虎烈紧接着道:“凉州还需派医者和药材入羌。这些年因缺医少药,我们死的人不比战死的少。”
苏清雪不由沉吟。这个条件有些苛刻,但她知道,此刻不能犹豫。
“好。”她斩钉截铁道,“一千斤盐、五百斤铁、医者、药材——我代西凉应了。十日内必到。也请三部准备,十日后,第一批商队将从凉州出发,经白狼谷南下蜀中。届时,还请三位酋长派人接应。”
三位酋长同时点头答应。
她沉声道:“但三位需立下血契,一年之内不得开战,今日之盟,一年内不得背弃。若有违者,其余两部共诛之。若三部皆违誓背约的话,冷锋的行事作风,各位想必都听说了,那后果三位自也料想得到。”
羊同率先起身,抽出腰间匕首,划破掌心:“为三部的利益,今日,我羊同以先人之名起誓:一年内,青羊部绝不主动攻伐黑虎部、白狼部,一切仇怨,一年之内绝不提及。若违此誓,让我死后魂魄不得归祖山,永世受罡风撕扯之苦!”
这是羌人最毒的誓言。
虎烈和狼木沉默。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他们内心的挣扎。
狼木脸上肌肉抽搐,良久,他也划破手掌,肃然道:“我,白狼部酋长狼木,以先人起誓:今日起,一年内,白狼部绝不主动攻伐青羊部、黑虎部。一切仇怨,一年后再说。”
虎烈一咬牙,利落的匕首划过手掌,道:“你们既然都能先放下仇怨,我虎烈岂能落于人后?”仰天大声道:“我黑虎部酋长虎烈以全族人性命起誓:从今天起,黑虎部与青羊、白狼两部停战一年,一切仇怨,一年后再说。”
三人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一处,鲜血交融,滴入泥土。
就在这时,谷外骤然骚动!一名黑虎羌战士冲了过来,急报:“白狼羌的人偷袭了我们的盐井!”
“放屁!”狼木暴怒而起,“我狼木岂是如此卑鄙之人?”
“尸体上的图腾是白狼!还有这个!”虎烈扔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狼头。
狼木抓起木牌,双眼通红,叫道:“这是栽赃,你也信?虎烈,你想开战就直说!”
气氛瞬间绷紧,刀剑出鞘声四起。
苏清雪急忙叫道:“大家先冷静。”
她疾步上前,捡起木牌细看,又凑到鼻间细闻,道:“木头是新刻的,刻痕里的木屑还是湿的。图腾颜料……有狗血味。”
三部首领都是一愣。
“狗血在我们汉人风俗里,是破邪用的。”苏清雪看向谷外,“有人不想我们会盟成功,故意使坏,挑拨三部间的关系。”
“谁?!”虎烈怒吼。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声骤响!
黑暗中冷箭如雨,顿时有数名羌人护卫被射倒,虎烈肩头也被箭擦伤,狼木被亲兵扑倒护住,羊同皮帽被射飞。三部战士大乱,黑暗中敌我不分,一时多有误伤。
苏清雪仗剑护卫,双目如电,瞥见谷口山坡上有隐隐反光——是弓弩的金属光泽!
“在那边!”她纵身而起,去势如电,冲向山坡。身后,羊同急呼:“苏姑娘!危险!”
山坡上,果然埋伏着二十余人,清一色黑衣,用的却是制式军弩。见苏清雪冲来,为首者一声令下,弩箭齐发!
苏清雪挥剑如风,格开数箭,但弩箭太密,左臂还是被擦伤。她咬牙前冲,长剑直取为首者咽喉。
那人竟不闪避,反而迎上来,手中长剑一划,直取苏清雪肋下。招式诡异毒辣,身手不凡。
苏清雪怒极,剑招风云变幻,狠下辣手,刹那间连杀三人,但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很快又将她围在中间,众多兵刃,齐向她围杀。
这时,三羌兵士已然扑了上来。羌兵悍勇,又兼人多,刹时间连续斩杀数名黑衣人。
杀手头领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众杀手四散而逃。苏清雪身轻如燕,紧追那头领,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前方一片密林。
林中黑暗,那人身法奇快,苏清雪提气疾追,终于在一处悬崖边追上那头领。
苏清雪剑指对方,厉声怒叱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袭击我们?”
那人怒喝道:“三月、五月、七月都死在你们手里,我是九月,今天就来取你性命,为同门报仇,然后再找冷锋小子算账。”
“又是鬼影门的鼠辈!”苏清雪飞身直刺,剑气如虹。九月奋起反击,手中长剑亦是变化多端,精妙绝伦。
两人这一交手便拼命相搏,战斗异常激烈。这九月的身手比三月柳三娘似乎犹有过之,剑法诡谲多变,剑招绵绵不绝,且剑招中夹施毒粉,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羊同带着青羊羌的士兵举着火把往这边寻来。追进树林,十余名羌兵张弓搭箭,对准了激战的二人。
苏清雪剑势连绵,刹那间连刺七剑,招招狠辣精妙,九月被迫连退数步。
苏清雪脚尖点地,身形疾退,飘风般后掠,脱出战圈。羊同喝道:“放箭!”
十余名羌兵弓弦齐响,箭矢如蝗。九月舞剑成幕,竟将箭雨尽数格开!
九月方自松了口气,苏清雪却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的到了他身边,他大惊举剑出招,但苏清雪的剑已抢先出手,如流星划空,自他喉间一闪而过。
九月立即捂住咽喉,但鲜血仍是不住地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九月双眼暴凸,死死盯住苏清雪,最终不甘心地栽倒地上,一命呜呼。
羊同急奔到苏清雪身边:“苏姑娘,伤可重?”
“无碍。”苏清雪收剑入鞘,道:“三部与我们的盟约,岂能是这些鼠辈破坏得了的?”看向山谷。那里厮杀已停,三部战士正在合力清理尸体——方才混战中,他们终究选择了并肩御敌。
虎烈与狼木走来,两人眼中敌意大减。
“袭击者用的是军弩。”虎烈扔过一枚箭簇,上有标记,“兰州匠造局。张焕这老狗,手伸得真长。”
“你方才舍命杀敌,我们都看见了。”狼木难得语气缓和,“苏姑娘,你武功了得,英勇胜过男子,我佩服。白狼部认你作朋友了。”
羊同拍拍苏清雪的肩,微笑道:“羌人敬重勇士,不分男女。苏姑娘,三部以后都是你的盟友了。”
火光中,三部的图腾旗并排而立,旗下战士们正在合力掩埋尸体——无论那是袭击者,还是混战中死去的自己人。
苏清雪抬头望向东方。重山之外,千里之遥,那里是凉州方向。那里有个人,正在等她带回消息。
停战一年。
够西凉喘口气了。
“有你们这些朋友,实乃苏清雪之幸。”她说着,向众人躬身一礼。
远处,启明星亮起,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