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这天,没下雨。
天蓝得像块洗旧的布,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清鸢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忽然觉得讽刺。十六年了,她头一回跟苏崇山同乘一车,头一回穿得体面出门,头一回……不是去受辱,是去杀人。
杀的是谁?
柳氏?柳贵妃?还是……她自己从前那个软柿子模样?
"鸢儿,"苏崇山从车里探出头,声音发紧,"上车吧。"
他穿了身藏青朝服,是她娘说的那身。料子旧了,但熨得平整,腰间玉带扣得严实,像要去赴一场硬仗。
苏清鸢没应声,踩着矮凳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车里飘着股药味,苦丝丝的,混着苏崇山身上的沉香味。她瞥了眼他袖中露出的纸包——是她给的"甘草丸子",他真吃了,还攥着,像攥着救命符。
"爹,"她忽然开口,"一会儿进宫,您少说话,多看我眼色。"
苏崇山一愣:"眼色?"
"我点头,您就笑。我摇头,您就叹气。我摔杯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弧度:
"您就晕过去。"
苏崇山脸一白:"晕、晕过去?"
"装病,"苏清鸢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丸,"沈太医给的,吃了脉象紊乱,像急症,太医查不出。您晕了,柳氏和贵妃的矛头就指不到您身上。"
苏崇山盯着那粒丸子,手直抖:"这、这……"
"不敢?"苏清鸢挑眉,"那您就等着,柳氏把您推出去顶罪,说您教女无方,说您纵容嫡女行凶,说您……"
"我吃,"苏崇山一把夺过丸子,塞进嘴里,嚼都没嚼,"我吃。"
苏清鸢看着他咽下去,忽然觉得可笑。
这爹,贪生怕死,优柔寡断,偏又装了一辈子体面。如今被她捏在手里,像捏着个纸糊的老虎,戳一下就破。
但纸老虎也有纸老虎的用。
至少,能替她挡挡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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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比上次更热闹。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坐得满满当当。苏清鸢的位置还在末席,挨着柱子,但今儿她没低头——她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像根钉子,钉在地板上。
靛青衣裳,银簪束发,脸上干干净净,没抹脂粉。
与满殿的绫罗绸缎比,她素得像株野草。
但野草,烧不尽。
"安定侯到——"
通传声落下,苏崇山在前头走,她在后头跟,脚步轻却稳。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
"……就是她?被退婚那个?"
"怎么穿成这样?侯府真穷了?"
"听说疯了,骂庶妹、顶继母,今儿倒像个人样……"
苏清鸢当没听见。
她走到位置前,没急着坐,先抬头,往主位上瞧。
皇上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面色疲惫,眼窝深陷,像几夜没睡好。他左手边是皇后,端庄,木然,像尊泥菩萨。右手边……
柳贵妃。
一身绯红,金钗步摇,笑得温婉,目光却像毒蛇,在苏清鸢脸上舔了一圈。
"这位,"皇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安定侯的嫡女?"
苏清鸢屈膝,垂首,声音平静:"臣女苏清鸢,叩见皇上。"
皇上没叫平身。
他盯着她,目光发直,像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抬起头来。"
苏清鸢依言抬头,目光却垂着,没与他对视。
规矩。
也是……示弱中的倔强。
皇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里安静下来,久到柳贵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像,"皇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真像……"
"陛下,"柳贵妃笑着打断,声音甜腻,"苏大小姐这身衣裳别致,臣妾瞧着,倒像崔家姐姐当年的喜好。姐姐在时,最爱靛青,说……"
她顿了顿,帕子拭了拭眼角:
"说靛青耐脏,经穿,不像臣妾,总爱些花红柳绿的,俗气。"
这话诛心。
表面夸崔氏节俭,实则说她寒酸、上不得台面。又把自己捧上去,说"花红柳绿"是俗气,可她一身绯红,金钗耀眼,哪点像"俗气"?
苏清鸢没接话。
她等着皇上开口。
皇上果然开口了,声音发涩:"崔氏……确实爱靛青。朕记得,她进宫那年,穿的就是靛青裙子,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跟……"
他顿住,目光落在柳贵妃身上,忽然清醒了似的,摆摆手:
"坐吧,都坐吧。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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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苏清鸢没动筷子。
她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油腻腻的,像柳氏的脸。她只喝了半碗清汤,垫垫胃,免得待会儿头晕。
"苏大小姐,"对面忽然有人开口,是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脸生,但眼熟,"怎么不吃?可是……不合口味?"
苏清鸢抬眼。
这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像周姑娘——礼部侍郎家的,宫宴上血崩那个。
"周二姑娘?"她试探着问。
那姑娘一愣,随即笑了:"大小姐好眼力,我是周莹,周婷的妹妹。姐姐……姐姐病着,来不了,让我替她,谢大小姐的……"
她顿住,没说完。
谢什么?谢苏清鸢转赠的毒衣裳?还是谢她姐姐血崩时,苏清鸢隔岸观火?
"不必谢,"苏清鸢声音平静,"周大姑娘的衣裳,是侯府夫人送的,与我无关。要谢,谢夫人去。"
周莹笑容一僵。
她没想到苏清鸢这么直接,把锅甩得干净。
"倒是周二姑娘,"苏清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儿这身藕荷色,也是夫人送的?"
周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脸色微变。
"不是……是、是自己裁的……"
"哦,"苏清鸢放下茶盏,声音轻下去,"那便好。夫人送的衣裳,有些……不经穿。周大姑娘那身,才穿一次,就……"
她顿住,没说完,目光却落在周莹裙角。
周莹浑身一颤,像被什么烫了,慌忙将裙摆往椅子下掖。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皇上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苏大小姐,你方才……说什么衣裳?"
来了。
苏清鸢起身,屈膝,声音平静:"回皇上,臣女胡言乱语,扰了圣听。只是……"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直视皇上的眼睛:
"只是臣女想起母亲生前,也爱穿藕荷色。她说这颜色娇嫩,像春日里的花苞。可后来……后来臣女才知道,有些花苞,是泡在毒药里养的,看着美,闻着香,碰不得。"
皇上眉心一蹙:"毒药?"
"臣女失言,"苏清鸢垂首,声音发紧,"臣女病中糊涂,胡言乱语……"
"说清楚,"皇上声音沉下去,"什么毒药?什么衣裳?"
殿里死寂。
柳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帕子攥得死紧。柳氏坐在下首,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
苏清鸢没急着答。
她等着,等皇上的耐心耗尽,等柳贵妃的指甲掐进肉里,等满殿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回皇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却清晰,"臣女前几日,收到母亲遗物。里头有身藕荷色衣裳,臣女舍不得穿,转赠了礼部侍郎家的周大姑娘。周大姑娘宫宴上……血崩,被遣回家。臣女后来才知,那衣裳的腰封里,藏着……"
她顿住,从袖中摸出那枚香丸,蜡壳上的"柳"字在灯火下泛着暗光:
"藏着这个。"
太监接过,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捏着香丸,凑近嗅了嗅,脸色骤变。
"牵机?"
"臣女不识,"苏清鸢垂首,"但沈太医识。他说,这是宫中禁物,孕妇沾了落胎,无孕的沾了……经血崩漏,终身不育。"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苍凉:
"臣女想,周大姑娘好端端的,怎就血崩了?臣女又想,这衣裳是侯府夫人送的,夫人……是柳贵妃的嫡亲妹妹。臣女还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柳贵妃,扫过柳氏,最后落在皇上脸上:
"臣女还想,母亲当年难产,是不是……也穿过这样的衣裳?"
殿里炸开了锅。
柳贵妃猛地站起,绯红的裙摆扫翻酒杯,琼浆洒了一地:"你、你血口喷人!本宫……本宫怎会……"
"贵妃娘娘,"苏清鸢打断她,声音平静,"臣女没说您。臣女说的是……侯府夫人,柳氏。"
她转身,指向柳氏,目光像刀:
"夫人,您说呢?我娘生产前,您日日送的安胎药,里头……有没有红花?您'好心'做媒,抬成正妻,是不是……怕皇上旧情复燃,接我娘进宫?您送我毒衣裳,是不是……想让我步我娘的后尘?"
柳氏浑身发抖,像风中的叶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目光却投向柳贵妃,像溺水的人捞救命稻草。
柳贵妃没看她。
柳贵妃盯着苏清鸢,眼底全是杀意,像毒蛇吐信。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甜腻却发紧,"这丫头疯了。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养成这般……这般疯癫的性子。臣妾建议,送她去白云寺,静修几年……"
"静修?"苏清鸢笑了,"贵妃娘娘,臣女没疯。臣女还知道,侯府库房的暗道,直通永和宫后花园。每月十五,您'闭关礼佛',其实……"
她顿住,看着柳贵妃骤变的脸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其实是去暗道那头,跟柳氏密会,运贡缎,运药材,运……毒药。"
皇上猛地站起。
龙椅被撞得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暗道?"他声音发颤,"什么暗道?"
苏清鸢从怀中摸出那张图——周野画的,草草几笔,却清楚标着暗道的走向。
"臣女也是近日才知,"她垂首,"侯府库房后头的老槐树,根底下有洞,爬进去,过三条暗河,便是……"
她没说完。
皇上已经接过图,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柳氏,"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雷,"你……可知罪?"
柳氏"扑通"跪下,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皇上……皇上明鉴……臣妇……臣妇冤枉……"
"冤枉?"皇上将图摔在她脸上,"这暗道,朕怎么不知?永和宫的后花园,朕怎么不知?每月十五,你姐姐'闭关',朕怎么不知?"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像要喘不上气。
"皇上!"皇后忽然站起,声音发紧,"龙体要紧……"
"滚!"皇上挥开她,目光落在柳贵妃身上,"你……你给朕解释!"
柳贵妃站着没动。
她盯着苏清鸢,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狰狞:"好,好一个崔氏的女儿。本宫小瞧你了。"
她转身,面向皇上,声音平静下来:
"皇上,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想问一句——您当年接崔氏进宫,她不肯,说'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臣妾好心做媒,让她嫁安定侯,安稳度日。她死了,臣妾也伤心……"
"伤心?"皇上打断她,声音发涩,"你伤心?崔氏死那晚,你在哪?"
柳贵妃一愣。
"你在永和宫,"皇上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朕记得,朕要去看她,你说……你说她刚生产,血污不堪,怕冲撞了朕。你说……你说让朕等,等明日……"
他顿住,眼眶发红。
"明日,她死了。你说……你说难产,命数如此。朕信了,朕信了十六年……"
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像在看一个旧影子:
"直到今日,朕才知道,她怀的……是双胎?"
殿里死寂。
苏清鸢垂首,声音轻下去:"沈太医说的。母亲难产那晚,他守在外头,听见……听见两个婴儿的哭声。一个,是臣女。另一个……"
她顿住,眼泪忽然涌上来,不是装的,是原主的身子在哭,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兄弟,为那个死在血泊里的母亲。
"另一个,没活下来,"她声音发颤,"被……被人捂死了。沈太医说,他进去的时候,看见个丫鬟,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上……有柳家的印记。"
柳贵妃浑身一颤。
"那丫鬟,"苏清鸢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后来成了侯府夫人,柳氏。"
柳氏瘫在地上,像一滩泥。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眼底全是恐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皇上……"柳贵妃忽然跪下,绯红的裙摆铺在地上,像摊开的血,"臣妾……臣妾不知情……是柳氏……柳氏自作主张……"
"姐姐!"柳氏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是你!你说崔氏不能留,你说双胎更不能留!你说……"
"闭嘴!"柳贵妃一巴掌扇过去,指甲在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贱人!你敢污蔑本宫!"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像两只疯狗。
皇上站在龙椅前,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温度,像哭。
"十六年,"他喃喃道,"朕宠了你们十六年……"
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声音发涩:
"你……想要什么?"
苏清鸢跪着,没抬头。
想要什么?
要柳氏死?要柳贵妃废?要这满殿的人,都知道崔氏的死不是命数,是谋杀?
她要的东西,太多了。
但此刻,她只能要一样。
"臣女……"她声音轻下去,"臣女想请皇上,为母亲正名。她不是难产而亡,是被人毒杀。她不是命数不好,是……是错信了人。"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来:
"她错信了柳贵妃的'姐妹情深',错信了皇上的'旧情难忘',错信了这宫里……还有公道。"
皇上浑身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的梅树下,那个穿靛青裙子的少女。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陛下,"她仰着脸,目光清澈,"宫里没有公道,臣女不稀罕。臣女只盼……陛下别忘了我。"
他没忘。
他只是……不敢想。
一想,就疼。
"朕……"他开口,声音发颤,"朕给你公道。崔氏……追封淑妃,入皇陵。你……"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将苏清鸢扶起来。
掌心温热,却抖得厉害。
"你跟朕回宫,"他说,"朕……朕亲自教养你。"
殿里哗然。
柳贵妃的尖叫,皇后的抽气,百官的窃语,混成一片。
苏清鸢却静了。
她看着皇上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冷。
回宫?
做他的女儿?还是做他愧疚的寄托?做另一个被宠着、却随时可弃的棋子?
"皇上,"她后退一步,屈膝,声音平静,"臣女谢皇上恩典。但臣女……不能进宫。"
"为何?"
"因为臣女的公道,"她抬头,目光清明,"不在宫里,在侯府。柳氏还没死,柳贵妃还没废,臣女……还不能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狠劲:
"且臣女答应过母亲,'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皇上给的,是侯门。臣女……要不起。"
皇上愣在原地。
像被人扇了巴掌,又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清鸢垂首,声音轻下去:"臣女僭越,请皇上恕罪。但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皇上若念旧情,便让臣女……自己讨这公道。"
她转身,往殿外走。
脚步轻却稳,像根钉子,钉在地板上。
所过之处,无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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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宫宴惊变!女主当众撕开柳氏毒杀真相,皇上旧情崩溃追封崔氏为妃!女主拒绝进宫,一句"宁为寒门妇"震彻全场!**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以侯府为战场,亲手送柳氏上路!评论区炸起来——女主拒绝皇上,是明智还是冒险?柳贵妃会被废吗?苏崇山这爹,晕过去没?** 下章预告:女主回府,柳氏被押入柴房,苏清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剪刀,说"姐姐,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