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有一条巷子，叫镜儿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铺子，铺子的主人姓冷，旁人都叫他冷镜先生。冷先生四十出头，清瘦，白面，一双手保养得比女人的手还细嫩。他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坐在铺子里擦镜子。铺子里全是镜子，大大小小挂满了四面墙，铜的、银的、琉璃的，圆的、方的、菱花的，每一面都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毛孔。有人问他为什么光擦镜子不卖，他说在等人。等什么人？等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人。
来找冷先生的人，都是心里装着放不下的事。有人放不下恨，有人放不下贪，有人放不下痴。冷先生把镜子往他面前一放，说你看。那人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恨谁，镜子里就是谁。贪什么，镜子里就是什么。痴心给了谁，镜子里那人就对着他笑。冷先生的规矩很简单：镜子借给你，你可以问镜中人一句话。问完之后，把镜子还回来。
这天傍晚，镜儿巷里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宝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走进铺子的时候脚步很沉，沉到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冷先生正在擦一面菱花铜镜。绢布在镜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越画越小。
“我听说你的镜子能照见一个人最放不下的东西。我来照照。”年轻人开门见山。
冷先生放下绢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把菱花镜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照什么？”
“照一个人。”年轻男人说，“一个欠了我东西的人。”
冷先生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面铜镜。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圆形的，镜背铸着一只独眼。那只眼是闭着的。
“这面镜子叫贪目。专照贪念。你心里最贪的那一样东西，会在镜子里显出来。”冷先生把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着年轻男人。“看吧。”
年轻男人低下头，朝镜子里看去。是一个女人的脸。女人很年轻，眉眼冷艳，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坐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还没掀。年轻男人看着那张脸，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你看见谁了？”冷先生问。
“我嫂子。”年轻男人说，眼睛没有离开镜子。“我大哥的女人。”
冷先生没有说话。
“我大哥三年前死的。他死之前那一年，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嫂子还年轻，我走了以后你替我照顾她。照顾到死。”年轻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我答应了他。他死后我搬进他的院子，替他打理生意，替他管家，替他照顾他女人。照顾了三年。生意翻了倍，院子修了三进，他女人的衣裳从粗布换成了绸缎。我每天晚上跟她隔着一道墙睡觉，她在墙那边翻个身我都听得见。三年了。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
“今年春天她娘家人上门提亲，要把她改嫁给城南的赵家。”年轻男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把刀子从鞘里慢慢抽出来。“我去找她，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我跪在她门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从房间里出来，绕过我走过去了，像绕过一根柱子。”
“冷先生，你说这面镜子照的是贪。我贪她什么了？我是真心对她好。三年，一千多天，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她院子里给她请安。她病了，我亲自去抓药，跪在药炉前面煎了两个时辰。她怕黑，我在她院子里挂了六盏灯笼，整夜不灭。我不求她什么，就求她看我一眼。这也叫贪？”
冷先生把扣在桌上的镜子翻过来。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亮得刺眼的光。他把镜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年轻男人。
“贪不只是贪财贪色。贪是求而不得，还要求。求到了还要求更多。她看了你一眼，你就会求她笑一下。她笑了一下，你就会求她嫁给你。你给她点灯，是在给她点。还是给自己点？你以为自己在付出，其实你在记账。记了三年，账本上的每一笔都记着她欠你的。她没有欠你。她嫁的是你大哥，不是你。你大哥临走前叫你照顾她，是叫你看在兄弟情分上照看她的日子，不是把她当成一件东西转手给你。”
年轻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镜子背面那只闭着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冷先生转过身，把那面镜子重新取下来，放在他面前。
“规矩还记得吗？你可以问镜中人一句话。”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镜子。镜面上又慢慢浮出了那个女人的脸。她的嘴角还是那颗痣，眉眼还是那么冷。年轻男人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问她——三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天，心底有过我。”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他，也问了一句话——你大哥走的那天晚上，你站在床边答应他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答应照顾我，还是想着我终于可以是你的了？
年轻男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全部褪尽了。他后退了一步，两步，撞在门框上。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镜子一眼，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