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没有哨声。
我多躺了半小时,听着窗外的风声。京都的秋天比星城干,风吹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隔一会儿弹一下,隔一会儿又弹一下。赵磊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看书,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四个角都是直角。王浩和李源还在睡,一个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一个蜷着,被子蹬到床尾,露出半截小腿。
我起床洗漱,回来的时候赵磊也下了床,正在穿鞋。他系鞋带的方式很特别,先打一个死结,再绕一圈,最后拉紧。每次都是这样,从没变过。
“食堂?”他问。
“嗯。”
我们并肩下楼。楼道里有水房的味道,洗衣粉混着湿气,还夹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远远传过来,像敲鼓,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食堂周末人少。稀饭、馒头、咸菜。我端着餐盘坐下,赵磊坐在对面。他吃饭很快,不抬头,筷子扒拉扒拉,吃完就走。今天他没走,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陈念。”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真的要去军工集团?”
“嗯。”
“哪个?”
“还没定。看机会。”
他点点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又开口:“我可能回西部。”
“那边也有军工企业。”
“有。但不多。”他顿了顿,“我妈身体不好,我得离她近点。”
我没接话。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我们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你呢?”他问。
“我家里还好。但也不想离太远。”
“你姐姐在京都?”
“嗯。考研考过来的。”
“那挺好的。有个照应。”
“嗯。”
他没再问。我们安静地吃完剩下的早饭。盘子搁进回收区,搪瓷盘碰着不锈钢台面,叮叮当当响了几下。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水泥路,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上午去实验室。
刷卡进门,示波器还开着。苏念已经把昨晚跑完的仿真数据整理好了,三代芯片的几个关键模块都标了备注,功耗曲线用绿色,时序用蓝色,信号完整性用黄色,每一种颜色都分得很清楚。我坐下来,调出代码,一行一行改。
“你室友赵磊,今天问你的那些话。”苏念在意识里说。
“嗯。”
“他在试探你。”
“不算试探。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跟他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有放不下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吗?”
“有。”
“什么?”
“你。”
她没接话。工作台上的示波器屏幕跳动着波形,光标在波峰处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我继续改代码,把Buffer的大小调了一档,重新跑仿真。编译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像蜗牛爬过窗台。苏念没再说话,但意识里的光晕闪了一下,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又像一颗星星忽然亮了一度。
中午,回宿舍。王浩和李源已经起来了,一个在吃泡面,叉子搅得面汤直冒热气,一个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赵磊没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笔筒下面:“去图书馆。”字迹方正,横平竖直。我把纸条放在一边,打开手机。王副总发了几条消息,说三季度营收的正式报表出来了,又加了几个客户的订单。还有一条是周工发的:“三代芯片的测试板到了,下周寄给你。”我回了几个字:“辛苦了。”
苏念说:“你下周末去实验室收快递?”
“嗯。”
“周末不休息?”
“实验室就是休息。”
下午,姐姐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说考研复习的进度还行,但数学真题错得有点多。“你帮我看看这道题。”她拍了张照片发过来,是一道线性代数的大题,矩阵写了半页。我看了几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思路,然后打电话回去,把步骤讲给她听。先从特征值入手,再求特征向量,最后对角化。苏念在意识里同步验证,确认每一步都对。姐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这么厉害”,我说“你只是没时间细想”。她笑了笑,说“加油吧”,挂了。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那头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叶落在地上。
苏念说:“你姐姐越来越像你了。”
“哪里像?”
“报喜不报忧。”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偏西了,从书桌的一角慢慢滑到地板上,像一块慢慢融化的黄油。
晚上,赵磊从图书馆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眶下面有一点青。
“陈念。”
“嗯?”
“那道数学题,今天方教授讲的那道,你还有别的解法吗?”
“有。”
“写给我看看。”
我拿出草稿纸,把另一种解法一步步写下来。不用对称性,改用换元法,步骤多了一些,但每一步的逻辑更直白。他接过去,看了很久,手指顺着等号一行一行往下滑,然后点了点头。“这方法比他的简单。”他说,“你从哪里学的?”
“自己想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折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齐齐的。
熄灯了。宿舍安静下来。王浩的鼾声又开始了,不大,但很有规律,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李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赵磊还亮着小台灯,光从床帘缝隙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苏念在意识里说:“你教了他,他也没说谢谢。”
“他不需要说。”
“你不觉得亏?”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他也教过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一个人待着。”
她没再说话。我闭上眼。窗外的火车汽笛响了,很长,从城市的这一头穿到另一头,然后消散在夜色里。意识里,苏念的光晕还亮着。她大概又在整理数据,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点光亮,像深夜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照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我在这片光亮里,慢慢地,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