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我的哥哥》二
刘连升入初中，高中毕业的哥哥刘斌回村，在学校任职初中部数学老师，带初一、初二的数学课。此时的刘斌已长成帅小伙，一米七五标准个头，长脸高鼻梁，眼睛不大充满智慧。他能融会贯通把枯燥的数字和几何题，讲的有趣生动，学生们都爱上他的数学课，深得家长好评。此时刘连也在初一班，一向不喜欢数学，连口算都很差的刘连，在哥哥刘斌的教导下，开始喜欢上了数学。
父亲刘得玺为了集体创收，临时从养殖场抽身，打造组建了两支拖轮航运队，带领几十口村民拖家带眷住在运输船上，刘连的母亲带着刘连几岁的弟弟妹妹，跟随父亲也常年奔波在长江、运河流域。姐姐刘英吃住在鱼苗场，负责村集体轧面坊很少回家，一家七口人为生计不得不分开，家里只有刘连跟哥哥刘斌留守在家相依为命生活。刘连心里总盼着一家七口什么时候团团圆圆聚在一起，七口缺一不可，“7”在刘连心里是个吉祥的数字，他常常捡个粉笔头或石坷瘩，在墙上写上几个大大小小的数字“7”，来表达一家七口永远不分开，一直团聚在一起。
父亲领的船队一度给村里带来丰厚副业收入，把个航运船队搞得很红火。村里一帮从没走出湖区的渔湖民，随船队走南闯北，见了大世面开阔了眼界，船队到了江南下船逛街的人，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不光傻了眼，而且对什么都稀奇。吴二和刘四两个单身老汉，在杭州大商场还闹出了笑话，两位老汉下船来到一家大商场，看到门口贴着禁止吸烟圆形标示。
吴二好像懂得很多似得，指着标示牌道：“你看人家这里不准带烟进去。”
刘四也唬住了，急忙道：“那咱俩把烟火都掏出来吧，不然到里面被罚款，听说大街上吐口痰都罚款五块钱。”两人都掏出香烟和火柴，说话间进了旋转门，眼看要进入商场。
吴二忙问刘四：“烟往哪里放呀？”
刘四急中生智显摆自己也很聪明，回道：“就放在门旮旯里吧！咱哥俩回来再拿。”两人放下烟火跟随旋转门，人被推进了商场。
走到大厅，看到那么多人站在扶手电梯上，不需要走动，就能到达楼上楼下，感到稀奇好玩。两人走到电梯口，站在那里光伸脚试探不敢上，生怕脚被夹住或滑倒，被身后拥挤的人流推拥着上了电梯，站在电梯上两人吓得心怦怦跳，双手紧把住电梯扶手，生怕摔倒。在惊魂未定时，已到了楼上，跳下电梯吴二正要往里走，刘四一把拉住他，一转身又上了下行的电梯。吴二问刘四：“不进去逛逛，干嘛下楼？”刘四狡黠地笑笑，像赚了大便宜似的小声说：“不花钱，不坐白不坐，先过过电梯瘾。”两人来来回回几趟，如坐了不花钱的公交车一样，感觉赚了便宜又过瘾，他俩旁若无人地嬉笑着。“哈哈哈”的怪笑声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人们不明白这两个老家伙在搞什么名堂？商场保安早看不下去了，过来制止他俩的行为。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地走出商场。
两人走出商场很远了，刘四想吸烟，掏遍身上口袋，才忽然想起烟放在门旮旯里没拿。急忙拉着吴二回去找烟，哪里还找得到？旋转门推来推去早被保洁阿姨清扫掉啦。
每天天一亮，刘斌都要叫醒刘连起床洗漱，哥俩赶到学校上两节早课，再回家一起做早饭。吃罢早饭到学校继续上课，直到下午两点半放学。下午刘连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再配合哥哥做晌午饭。一天两顿饭，对哥俩来说倒也省事。哥哥刘斌在锅台上炒菜，贴锅巴，刘连打下手，在锅台下添柴烧火，像模像样的拉着风箱，将锅膛里的火吹旺。哥哥告诉他：“风箱要长拉慢推，吹出的风大而均匀。”刘连一边拉着风箱，听着风箱口舌头板一吴一合发出“呱嗒，呱嗒”清脆的敲击声，一边用心地看着哥哥怎么炒菜做饭贴锅巴。他跟哥哥学会了最拿手的一道菜——炒土豆，特别好吃。土豆刮皮切丝，用清水淘洗，捞出土豆丝，淘洗的水不倒掉，放一边澄一会，等土豆丝炒的快熟了，把澄好的土豆淀粉汁倒入锅里，炒出来劲道有味。
每到夜深人静，十来岁的小刘连睡醒一觉，不由地想父母，当他看到昏黄灯下批改作业的哥哥，有时像妈妈一样，用针线给他缝补刮破的衣衫时，心中有着暖暖的幸福感。哥哥的陪伴和呵护，相依为命的亲情油然而生，他心头一热想流泪，留守在家的哥俩感情日益深厚。
周六周日（星期六上半天课，没有大礼拜），这一天半的时间里，刘连总会借口去公主岭打柴，才能带上他的一帮小伙伴，像打开笼的小鸟撒欢地放飞自己。
有一天隔壁邻居吴嫂，不知道什么缘故与丈夫吵架，男人打了她，吴嫂在家要死要活地哭天抹泪，男人嫌烦借故下湖生产，躲了出去。
刘连等哥哥刘斌在学校批改完作业，已是半夜，闷热的夏天无风无月，黑漆漆一片，刘连扯着哥哥的衣襟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
当路过吴家，门敞开着，屋里传出女人凄惨的嚎哭声，哥俩伸头一看当时惊呆了，吴嫂用毛巾捂着嘴，白炽灯下脸色惨白，她披头散发鼻孔流血，血渍已染红胸前大片衣襟，她坐在地上依靠在床沿，凄惨而哀怨地哭着。
身边四岁的大女儿和两岁半的儿子吓得哇哇大哭，女儿哭着喊着：“妈妈！妈妈你不要死！”床上襁褓中五个月大的婴儿，也在“哇，哇”的哭个不停。吴嫂看到刘斌哥俩，她眼神中充满生的希望，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伸出带着血迹的右手，向哥俩求救：“呃、呃，救我！”喉咙沙哑已说不出话来，从表情中看出她后悔一时冲动喝了农药。
刘连吓的不知所措，不敢上前，刘斌急忙跑到大街上大喊：“吴嫂喝药啦，快来人啊！救救吴嫂。”附近邻居闻讯赶来，看到吴嫂喝了一瓶农药“敌敌畏”。几个劳力急忙拆下门板，轮换抬着赶往十里外的古驿镇卫生院。
不幸的是吴嫂抢救无效当晚死亡，拉回家停放在屋堂，由于是夏天尸体用塑料布包裹，四周放些冰块。
第二天村里派两名壮劳力护着吴嫂的男人，去娘家磕头跪门，以示谢罪。这是长江以北苏、鲁、豫、皖四省地域风俗。年轻媳妇不管什么原因在婆家死了，她的男人必须上娘家门，磕头跪门，一来报丧，二来谢罪。磕完头撒丫子就跑，跑慢了女方娘家人反应过来，不打死也会被打残，亲人已死与你个无血缘的外姓人哪还有亲情可谈？这是农村各地常发生的丧葬事件。清官难断家务事，地方政府本着民不告官不究，死人头上有浆子，官府从不插手这样的事。人家亲人不在了，打砸一阵出出气有情可原。
吴嫂的男人胳膊上扎上白布，来到丈母娘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便放声大哭。吴嫂娘家一大家人正在吃饭，看到吴嫂的男人戴孝跪门，就知道吴嫂人没了。老娘端起的饭碗还没有吃，“垮塌”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一家人便嚎啕大哭哭声一片，还没等反应过来问话呢，陪着护送的两名壮劳力像老鹰叼小鸡一样，左右架起来狂跑，一口气跑了几里路，到了安全地带方才把吴嫂的男人丢下来。
报丧回来后，等待娘家来人，与死者见最后一面，了解问明死因，双方商定好厚葬，丧主才能看日子出殡。
灵堂与刘连家仅一墙之隔，刚开始的两天，刘斌和刘连哥俩还壮着胆子回家睡觉。每次路过吴家不由自主还会往里看一眼，可后来发现守夜的四个大人，天一合黑都跑光了。原来他们嫌吴嫂是凶死的，说夜里总看到盖在脸上的蒙脸纸飘动，认为怨气和戾气太重，轮流守夜的四个大男人害怕不来了。刘连哥俩可是亲眼目睹吴嫂服毒后的凄惨样子，更加恐慌害怕。刘斌虽然是一名小学老师，但毕竟不到二十岁，胆小的刘连更不用说了，心里时刻笼罩着恐慌和惧怕。
夜深了，哥俩在学校里困的实在撑不住了，只得互相打气，战战兢兢手拉手往家走，路过吴家门口时，刘连扯着哥哥的后衣襟紧跟在他身后，心里念叨着：“我不怕，我不怕！”给自己打气壮胆，努力控制自己不往吴家屋里看，可好奇心驱使不由地还是瞄了一眼，他看到一张大白纸覆盖在吴嫂脸上和上半身，隐约感觉白纸在飘动着，刘连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紧走两步跑到哥哥前边。来到自家门口，刘斌把刘连拉到身后，掏出钥匙刚要开门，“砰”的一声，接着是破碎的玻璃渣子清脆地落地声，一团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从屋里撞碎门玻璃，直扑刘斌怀里。刘斌“啊！”的一声，本能地双手往后一抖，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砸到了刘连怀里，刘连下意识地抱住，不由地抓了一把，早吓的魂不附体，那团黑乎乎毛绒绒东西挣脱刘连的手，“嗖”的跳到地上。
刘斌此时吓得转腔地大喊：“快跑！有鬼。”哥俩转身拔腿就跑，刘连在回身逃跑时，又一脚踩到那软绒绒的东西，只听脚下一声恶嚎地怪叫。刘连顿时脑袋“嗡”的一声，不由地大喊一声：“俺的娘来！”头发梢直竖，哪里还顾得上踩到的是什么东西，逃命要紧！
哥俩拼了命一口气跑到学校办公室，打开灯大口喘息，两人脸色蜡黄，好大会才平静下来。后来哥俩一边回想，一边议论着，认为应该是猫，进屋偷吃挂在墙上的咸鱼？一场午夜惊魂，吓的哥俩哪还敢再回家睡觉。随后几天里都是在学校办公桌上合衣躺着，凑合着过夜，直到邻家吴嫂殡葬完，哥俩才敢回家。
吴家出完殡，她那胆小怕事的男人，也不敢住在家里，房门也没安装，屋里一片狼藉。可怜的吴嫂就这样撇下三个不懂事的孩子走了。她本是位善良、温和与世无争的女人，生前她做了好吃好喝的，都会舀一碗给刘连送过来。想到她的好，刘连后悔自责，如果那天早点回家，阻止她喝农药，如果自己能勇敢些，也许能救回吴嫂。
每当夜晚回家睡觉，刘连在梦中就会梦到吴嫂的家，空寂阴森的房子里，她披头散发，掀开白脸纸，双眼凶煞，张开五指向他伸着血淋淋的手，如厉鬼索命。刘连常常半夜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他摸着黑紧靠依偎在熟睡的哥哥身边。有时梦中也壮着胆子和吴嫂说话：“吴嫂你要是有灵，谁欺负的你，你就去索他的狗命！你撇下孩子喝药自杀，死的不值啊。”
哥俩在惊惶恐惧中度日如年，同时又互相打气，彼此壮胆，在这炼狱般煎熬的日月里，相依为命的兄弟俩，情更深意更浓。后来刘连的父母从航运队回来，将家搬到村南的新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