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我的哥哥》一
刘连六岁那年正值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岁月,县革委会工作组进驻村里,刘连印象里一向和蔼可亲县革委会的张主任,平时和父亲刘得玺场长关系最好,经常到刘连家吃派饭的他,怎么与父亲工作意见不合了?张主任发动村红卫兵造反派起来革命,张贴父亲大字报,接着让父亲停职反省靠边站。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大字报上歪歪扭扭写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红卫兵造反派头目刘少田是刘连远房哥,本来是个嗜酒成性、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主,在张主任的栽培鼓动下,首先站出来揭发父亲。
跟甚人学甚人,跟着巫婆学跳神,他上蹿下跳如鱼得水,串联公社和县里红卫兵,统一穿上军服,戴军帽,臂上箍着红袖章,进村闹革命,还大张旗鼓在村小学发展了一批红小兵革命小将,给每个小将们也佩发了红袖章,袖章上印着黄色的“红小兵”三个大字。
当时上四年级的刘斌---刘连的亲哥,是他们阴谋中的重点培养对象。“恶恐人知,便是大恶!”张主任和刘少田的目的就是用哥哥刘斌,摧垮父亲刘得玺场长的工作激情和革命斗志。
村里专门打更下通知的贫协会主任老祁头,敲着破锣走街串巷吆喝着:“革委会定于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村民大会,全体村民听好喽,不准下湖,不准出门,明天按时参加!”。“筐、筐”破锣敲的山响,说实话革委会在村里光闹腾着抓革命啦,没有注重促生产,村里穷的连个广播喇叭都买不起,下个通知还得靠敲个破铜锣满街吆喝。
大会在学校里召开,操场上搭起临时台子,县革委会张主任和本村妇女主任蒋德胜,端坐在主席台上。接着公社和县里来串联的红卫兵二十多人入场,在台下前排坐下,村小学的十来个红小兵们,紧随其后坐第二排,后边是陆陆续续来参会的几百口村民,黑压压坐满整个操场。
会场嘈杂声稍有稳定,人们才发现主席台上怎么没有场部干部,只有张大主任和老蒋坐在上面,都觉得奇怪,正纳闷间,县革委会张主任宣布:“村民大会现在开始!下面将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押上来!”。
公社民兵小分队队员荷枪实弹,押着一拖拉机游街被斗的对象,连推带拉地进了会场。村民们看到民兵小分队背的是真枪,吓得狸眼里叽的闪开一条路。
随后被押上来的却是场长刘得玺、会计刘铁嘴和几名场部干部。原来除妇女主任蒋德胜幸免,所有场部干部全部被打倒靠边站。
妇女主任蒋德胜是省劳模、省三八红旗手,毛主席亲自接见过三次的湖区革命女干部,县革委张主任也是惹不起不敢动她的。
最后押上来的是地主石耀祖和小寡妇翠花,这又让村民们大跌眼镜,不能理解了。小寡妇翠花犯的哪门子王法呀?情歌王子石柱子的爷爷石耀祖,是全县有名的大地主,逢斗必到也就罢了,可今天要斗场部干部和小寡妇翠花,这是所有村民万万没料到的,难道要变天啦?这是什么世道呀!乱的给羊汤似的,台下一片唏嘘声。
地富反坏右们头上被扣着高帽子。帽子是用河沟里捕鱼的工具“独笼子”做成的,上面用白纸糊上,分别写着 “右派”、“大地主”、“牛鬼蛇神”字样。他们被押上台面朝台下,主席台搭的小挤不下,一部分人又被拉下来,在主席台两边蹲着。
刘少田首先爬上主席台,举起拳头带头喊口号:“毛主席万岁!文化大革命万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台下两排红卫兵和红小兵革命小将们,“嚯”得一声,齐刷刷起立,举着拳头跟随着刘少田振臂高呼,个个像打了鸡血“疯”了一样,激动地小脸通红,斗志昂扬。
接着是贫下中农代表和红卫兵造反派代表,上台控诉,轮到红小兵代表刘斌上台控诉时,县革委会张主任递给他一份临时变更的发言稿,让他照本宣科,批斗自己的父亲——场长刘得玺。
刘斌快速地看完发言稿,杵在原地犹豫着,脸色涨的紫红。张主任和刘少田两双恶狼般的眼睛,发出阴森的寒光,那刺刀般的眼神在威逼他必须服从,并立即执行命令。
刘斌骑虎难下僵在那里,片刻会场死一般的宁静,他在全村人瞩目下,蹒跚着沉重脚步,走到台前,站在父亲的身后。看来他是经过瞬间艰难的思想斗争,才作出这一决定的。他噙着眼泪打开发言稿读了起来,此时的他就像鸭子吃乌螺牛食而不知其味,究竟批斗的啥,自己也不知道,台下又是一片唏嘘声。
刘斌实在忍不住哭出了声,举起右手高呼:
“打倒阻挡历史车轮前进的右派分子刘得玺!”
台下红卫兵小将们站起来跟着振臂高呼:“打倒阻挡历史车轮前进的右派分子刘得玺!”
刘斌丢下发言稿哭着喊道:“打倒俺大刘得玺!”红卫兵小将们跟着高呼:“打倒俺大刘得玺!”
会场上众村民眼噙着泪花一片哄笑!县革委会张主任忙站起来示意大家肃静。
父亲刘得玺也笑着转过脸来,看着满脸挂着泪珠的儿子刘斌,他不但没有生儿子的气,眼里却充满慈祥和鼓励。此刻他的心里认为儿子长大了,在这个风云变幻动荡的年月里,心存良知方为可造之材。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将来要做好一件事做成一件事,必须有所准备,经过各种事事和风浪磨炼,出手才会更锋利。
最后张主任宣布:“白马湾国营渔场场长,暂由造反派司令刘少田担任,一切生产管理权由他安排。”
两年后,蹲点的县革委会张主任被调回,降级反省。县里又调来民政局长欧阳驻村蹲点,场部老干部官复原职。刘少田被打回原形,继续他二流子生活。两年里一个好端端国营渔场,让他搞的乌烟瘴气,由于他不懂养鱼,生产上瞎指挥,造成育苗、养殖生产大损失,社员生活越来越苦。
至于翠花为什么被批斗,后来人们才知道,原来是刘少田看上人家翠花俊俏,几次霸王硬上弓,想强占她,翠花宁死不从,刘少田恼羞成怒兽性发作,抓住翠花裤脚“呲啦”一下,给人家撕到大腿根,还恶狠狠地在翠花腿上抓了两把,就这样翠花忍痛也没让他得逞。
那天傍晚,翠花因小儿子吓着了,发高烧不止,她抱着孩子找村西的张婆婆,让她用民间土法给孩子叫叫,被刘少田撞见。
刘少田借机公报私仇,跑到张主任那告状,便捏造个罪名——传播封建迷信,请求张主任斗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小刘连也慢慢长大了。一天驻村干部民政局长欧阳和父亲一起去湖边,查看鱼苗放养情况,小刘连开心的拿着语文考试卷追上他们。大叫道:“大,这次我语文考试,《作文》又得了满分。”父亲和欧阳局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听着小刘连得意的“汇报”。父亲笑着接过试卷说:“欧阳,你是有大学问的老牌大学生,麻烦你给看看,这小子的作文写的咋样?”欧阳局长接过试卷,看到作文题目是《父亲》。便大声读了起来:我的父亲中等身材,没有北方大汉的高大形象,饱经沧桑的额头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他没有文化,勤劳朴实。他不但操劳我们一家七口人的温饱,还废寝忘食心系全村老少六百口人的大家庭的生活。记得小时候我闹着父亲要骑尿脖,父亲抱起我转了两圈,把我放到他的肩膀,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开心的伸直双臂大声喊道:“我能摘到星星啦!”此刻我仿佛站在巨人的肩上……。读罢,刘连似乎看到两位老人眼角有泪花。欧阳局长抬起头笑了笑说:“你小子写的不错!叫什么名字?”
刘连的父亲忙说:“老师给起的名字叫刘广文。”
“刘广文,刘广文?”欧阳局长嘴里念叨着。
他接着说道:“这名字不妥,这是文化大革命5.16大头子的名字。”
父亲听后脸色大变,急忙恳求道:“欧阳,请你给改个名字吧?”欧阳局长沉思片刻说:“那就叫刘连吧!刘连,刘连,流连忘返,但愿将来写出的文章,让人看了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好!好!好!就叫刘连。”父亲笑着应道。
从此,刘广文改名:刘连。
又几年过去,1976王、张、江、姚“四人帮”被打倒,十年动乱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