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连日压抑沉闷，空气里常年萦绕着陈旧沉香与淡淡药味，闷得人身心发沉。李鑫合上手中书卷，抬眼看向正在替他规整换洗衣物的李昭。
“出去走走。”
李昭闻声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去哪？”
“天选城，逛一趟集市。”
李昭心头微有迟疑。太后方才敲打完毕，三公主又在暗处紧盯不放，此刻出宫并不算稳妥。可看着李鑫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闷，她终究压下顾虑，轻轻点头。
“我去叫苏苏她们。”
不多时，苏苏和瑶瑶听闻可以出宫，一双眸子瞬间亮得纯粹。灵儿静立廊下，一言不发，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都一起去。”李鑫淡淡吩咐，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换便装，别招摇。”
几人悉数换上朴素的青布棉袄，一行人顺着宫门侧门，悄然走出深宫。
苏苏身着一身淡紫棉袄，领口翻出一圈蓬松雪白的兔毛，衬得她圆圆的小脸粉嫩通透，整个人软乎乎的。瑶瑶穿了件鹅黄袄裙，袖口衣摆绣着细碎雏菊，素雅灵动，像只怯生生探头的小黄雀。灵儿依旧是那件洗得发旧的素色棉衣，身形清瘦单薄，习惯性垂着眉眼，安静得近乎无声。
唯有阿狸性子最跳脱，一身火红短袄，扎着两根俏皮的冲天辫，一出宫门就窜到最前。她在糖葫芦摊前骤然停步，回头脆生生喊道：“公子，我要吃糖葫芦！”
李鑫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纵容，上前买下几串糖葫芦，一一分给几人。
苏苏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力道没把控好，半颗山楂混着糖渣险些粘在鼻尖。酸意瞬间充斥口腔，她五官微微蹙起，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嚷嚷：“好酸！但真的好吃！瑶瑶你快试试！”
瑶瑶性子温婉斯文，小心翼翼先舔过晶莹的糖衣，尝到清甜，才小口咬下。酸涩袭来，她身子轻轻一颤，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了缩脖颈，却舍不得放下，一边细嚼慢抿，一边亮晶晶地打量着街边林立的摊位。
灵儿接过糖葫芦，迟迟没有入口，只是牢牢攥在掌心，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天选城的集市热闹得恰到好处。沿街叫卖声、街头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与烤红薯的温热焦香。
李鑫步履平缓，双手随意拢在袖中，看似漫不经心闲逛，脊背却始终挺直。目光沉静锐利，不动声色扫过熙攘人流，未曾有半分松懈。
不远处的茶楼门口，几名身着江湖服饰的汉子围立一处，压着极低的声音低语交谈。
“听说了吗？太后娘家，近期悄悄往北境输送了大批粮草。”
“闭嘴！这种禁忌之事，也敢当众乱说，不要命了？”
李鑫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神色未起波澜，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缕浅冷的锋芒。
眼前市井繁华太平，底下早已暗流盘桓，危机四伏。
灵儿缓步跟在他身侧，忽然轻声开口：“公子，这里比皇宫好。”
李鑫侧眸看她：“好在哪里？”
“没有人跪。”
简简单单四个字，干净又通透。
李鑫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灵儿温顺伫立，没有躲闪。
“都怪我最近事太多了，没顾得上你。”他收回手，语气温和，“现在就带你去买点丹药。”
灵儿微微一怔，连忙摇头：“不用的公子。”
“走吧。”
李鑫没有给她推辞的余地，转身走向街角的丹药铺。灵儿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糖葫芦，沉默跟了上去。
丹药铺门面狭小朴素，柜台后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懒懒抬了下眼皮，又兀自低头忙活。
“需要些什么？”
李鑫扫过柜上琳琅的瓶罐：“有没有适合练气期修士服用的培元丹？”
“有。二十灵石一瓶，一瓶十粒。”
“拿两瓶。”
老掌柜这才抬眼细细打量李鑫几眼，从柜台下方取出两只素白瓷瓶，轻轻摆在桌面上。
李鑫付过灵石，将两瓶丹药尽数塞进灵儿手中。
“一天一粒，吃完再说。”
灵儿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瓷瓶，唇瓣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好。
走出丹药铺，苏苏凑上前来，眼神带着几分羞怯的期待，欲言又止。瑶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都默默抿唇不语。
李鑫看穿她们的心思，径直走到首饰摊前，挑出两支素雅别致的银簪，转身递向二人。
“拿着吧。”
苏苏和瑶瑶齐齐一怔，伸手接过银簪，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一旁的阿狸立刻跳脚抗议：“公子！我呢！”
“你方才已经吃了两串糖葫芦。”
“那是吃食，不一样！”
李鑫被她鲜活的模样逗笑，又买了一包蜜饯递给她。阿狸立刻喜笑颜开，抱着蜜饯又兴冲冲跑到前头打闹。
街边忽然传来清脆软糯的叫卖声。
“公子，买枝花送给身边的姐姐吧。”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路边，脸蛋被冷风冻得通红，身前摆着两篮盛放的红梅。
苏苏和瑶瑶闻声凑了过来。少女看着温润出众的李鑫，又看向容貌清丽的李昭，笑得眉眼弯弯：“公子生得俊朗，姐姐容貌好看，这红梅最是相配。”
苏苏捂着嘴偷偷偷笑，瑶瑶脸颊泛红，低头佯装看花。
李鑫目光掠过花篮，挑出一枝开得最盛艳的红梅，付了银钱，转身看向身侧的李昭。
他抬手，将红梅轻轻别在她的鬓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这花衬你。”
李昭身形骤然僵住，耳根瞬间红透，浑身透着几分难得的局促，下意识抬手护住鬓边花枝，指尖微微收紧。
“公子对九公主真好。”苏苏在身后小声起哄。
瑶瑶连忙拉着她快走两步，两人忍着笑意，脚步轻快。
“走吧。”
李鑫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一路逛下来，苏苏和瑶瑶将新簪子别在发间，时不时互相打量嬉笑。阿狸怀里塞满蜜饯，满心欢喜。灵儿把两瓶丹药妥帖藏进衣袖，掌心那串糖葫芦，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口。
行至一处胭脂铺，李昭驻足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踏入。
李鑫看在眼里，径直走入铺中，买了一盒胭脂，出来后直接塞进她手里。
“公子——”
“拿着。”
李昭垂眸看着掌心精致的胭脂盒，心头微暖，不再推辞，静静攥在手中。
返程路上，苏苏与瑶瑶在前头嬉笑打闹，比对新发的簪子。李昭走在李鑫身侧，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声细如蚊蚋。
“公子，你以后……少看别的女人。”
李鑫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戏谑笑意：“吃醋了？”
“没有。”
李昭立刻别过头，故作淡然，可那红得滴血的耳尖，早已出卖了心绪。
李鑫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她，刻意放缓脚步，贴合着她的步调慢慢前行。
刚一回宫，便有太监匆匆前来传报。
“李公子，三公主传话，若公子得空，改日可移步梨香苑小坐。”
方才一路温润松弛的神色，瞬间淡淡敛尽。
李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知道了。”
太监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李鑫独坐窗前，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太后敲打立威、三公主暗中试探、李昭暗自嗔怨、灵儿一句无人跪拜的真心……这座深宫，从来就没有片刻安稳。
只是今日一场市井闲游，看着几个少女眉眼弯弯、纯粹无忧的模样，他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难得松弛几分。
繁华烟火是短暂温柔，深宫暗流，从未停歇。
（第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