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气氛,在木石四人踏入栅栏的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篝火旁,那些原本在喝酒、吃肉、擦拭武器、或是低声交谈的汉子们,动作都停顿了片刻。数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落在四个不速之客身上。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有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评估,以及潜藏其中的、猎食者般的警惕与隐隐的贪婪。
独眼大汉——疤脸,咧着嘴,露出那口黄牙,走在前面,像领着一群待宰羔羊。木石背着周云归,脚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木青捧着金灯,橘红的篝火与金色的灯光在她脸上交织,映出几分苍白,也映出那双翠绿瞳孔中深藏的戒备。木鹰拄着拐,努力挺直脊梁,不让自己露出疲态。
营地不大,十几顶帐篷杂乱分布,中央几堆篝火上架着铁锅,煮着不知名兽肉,香气与劣质酒气混合。地上散落着兽皮、武器、空酒囊和一些采集来的、带着泥土的泽地草药。大约二十多人,大多面目粗豪,气息剽悍,修为多在引气境七八阶到启灵境二三阶之间。疤脸是启灵境五阶,算是明面上的最强者,但木石敏锐地察觉到,在角落阴影里,一个独自擦拭着短柄斧、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气息更加隐晦深沉,恐怕不低于启灵境六阶,甚至更高。
“疤脸,哪儿捡的破烂?”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狼头刺青的壮汉,灌了口酒,斜睨着木石四人,瓮声瓮气地调侃,引来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迷路的肥羊呗。”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木青脸上和手中的金灯上打转,尤其是在金灯上停留最久,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哟,还有小娘们,长得挺水灵,就是脏了点。这灯……有点意思。”
木青眉头微蹙,握着骨匕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话,只是将金灯稍微往怀里收了收。
疤脸哈哈一笑,走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酒囊灌了一口,才指着木石几人,对众人道:“几个在泽地里打转的倒霉蛋,说是迷路了,来讨口水喝,问问路。咱们黑水团最讲‘规矩’,既然遇上了,总不能看着他们喂了泽里的畜生,是不是?”
“规矩?”狼头刺青壮汉嗤笑一声,“疤脸,你的规矩不就是看肥瘦下刀么?这几个,除了那把断剑和那盏破灯,还有啥油水?哦,对了,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小子。”他目光落在昏迷的周云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木石心中一沉,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他将周云归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枯草上,让他靠着一块大石,自己则挡在周云归和木青、木鹰身前,手握“斩渊”,沉声道:“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事。若有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可以用东西换。”
“换?”疤脸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放下酒囊,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好啊,说说看,你们有什么能‘换’的?先说好了,一般的破烂货,老子可看不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斩渊”和金灯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木石沉默了一下。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确实不多。那点灵乳早已用尽,从雾林部族带出的普通草药和兽皮,在这些人眼里恐怕不值一提。“斩渊”和金灯是绝不能交出去的。他想了想,手伸入怀中实际上是从“星盘”自带的那点微末储物空间里,摸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之前从那“守灯人”离炎骸骨旁找到的、那枚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扁平金属盒但里面的“星标”残片和皮纸已被他取出贴身藏好,另一样,则是之前在雾林中捡到的、一枚品质尚可、但不算特别珍稀的、可用于炼制低阶丹药的“雾隐菇”。雾隐菇是雾林特产,在外界也算有点价值。
“这个盒子,是古物,或许有些价值。这株雾隐菇,品质尚可。”木石将两样东西放在身前地上。
疤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锈迹斑斑、毫无灵气波动的金属盒,嗤笑一声:“什么破烂玩意。”但当目光落在那株雾气氤氲、散发淡淡清香的“雾隐菇”上时,独眼倒是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掩饰过去,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就这?一株破蘑菇,就想换水换食,外加老子庇护你们一晚?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
“我们只需要少量的水和食物,以及……关于东北方向,‘断剑丘’的信息。”木石补充道,目光紧紧盯着疤脸。
“断剑丘?”疤脸闻言,独眼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打着哈哈,“那鬼地方?谁他妈知道在哪儿!碧波大泽这么大,叫丘的地方多了去了!小子,别扯开话题,就这点东西,不够。”
周围的汉子们也跟着起哄,狼头刺青壮汉更是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逼近两步:“疤脸,跟这几个穷鬼废什么话?东西留下,人撵出去自生自灭!这小娘们和那盏灯,倒是可以留下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对!灯留下!”
“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洗洗干净……”
污言秽语顿时响起,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锁定了木青。木青脸色发白,但眼神冰冷,手中的骨匕横在胸前,翠绿的瞳孔中闪过危险的光芒。木鹰也挣扎着站直,握紧了粗树枝,虽然颤抖,但眼神凶狠。
木石知道,谈判破裂了。他缓缓将“斩渊”横在身前,体内残存的灵力开始流转,一股沉凝、肃杀的气势,缓缓升腾。虽然他伤势不轻,但启灵境三阶的修为,加上“斩渊”本身的不凡,以及那股历经生死搏杀磨砺出的锋锐“势”,依旧让围拢过来的几个黑水团成员感到一丝心悸,脚步不由得一顿。
疤脸也放下了酒囊,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背着伤员的汉子,居然能有如此气势。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木石,尤其是在那柄灰扑扑的断剑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哟呵,还是个硬茬子?”疤脸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脸上那虚假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审视,“启灵境三阶?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有这气势,倒是有两下子。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在黑水团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老子最后问你一次,剑,灯,人,留下。然后,滚!”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黑水团成员,除了角落里那个依旧擦拭短斧的黑瘦汉子,其余人全都站了起来,抽出武器,狞笑着围了上来,杀气腾腾。狼头刺青壮汉更是舔了舔嘴唇,手中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气息锁定了木石。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木石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他低声道:“木青,护住启明者和木鹰。木鹰,保护好自己。”
木青咬牙点头,后退一步,与木鹰并肩,将昏迷的周云归护在身后,手中金灯的光芒似乎感应到紧张的气氛,微微跳动了一下。
就在木石准备拼死一搏,疤脸等人也即将动手的刹那——
“等等。”
一个低沉、沙哑、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阴影里传来。
是那个一直沉默擦拭短斧的黑瘦汉子。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面孔。他目光掠过木石,掠过“斩渊”,最终落在了木青手中那盏金灯上,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疤脸,让他们留下。”黑瘦汉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疤脸独眼一眯,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似乎对那黑瘦汉子颇为忌惮,语气缓和了些:“狼顾,什么意思?这几个肥羊……”
“他们不是肥羊。”被称为“狼顾”的黑瘦汉子打断了他,依旧擦拭着短斧,动作不紧不慢,“那把断剑,是‘斩渊’。”
“斩渊”二字一出,疤脸和周围几个见多识广的黑水团成员,脸色都是微微一变,看向木石手中那柄灰扑扑断剑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同,贪婪之中,多了几分惊疑和忌惮。
狼顾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至于那盏灯……上面有‘薪火’的味道,虽然很淡。能拿着‘斩渊’,又带着有‘薪火’气息的灯,在这时候出现在这片区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周云归,又看了看木青和木鹰身上与普通散修迥异的、带着原始部落风格的骨饰与纹身,“他们或许跟‘那边’的事有关。”
疤脸独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前些日子,东边‘鬼哭泽’那边的动静?还有‘开阳’……”
狼顾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让他们留下,给点水和吃的。问问话。别动他们东西,也别动那个女人。”他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低头继续擦拭他的短斧,仿佛刚才说话的并不是他。
疤脸脸色变幻了几下,看了看狼顾,又看了看木石和他手中的“斩渊”,以及木青那盏让他也隐隐感到不舒服的金灯,最终,独眼中的凶光收敛,重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但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勉强:“哈哈,既然是狼顾兄弟开口了,那自然没问题。小子,算你们运气好。把东西收起来吧,水和吃的,管够!来,坐下说话!”
他挥挥手,那些围上来的黑水团成员虽然有些不解和不甘,但还是悻悻地收起武器,坐了回去,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木石几人,尤其是木青手中的金灯。
木石心中惊疑不定。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斩渊”?“薪火”?“那边的事”?“开阳”?这些词汇,似乎都指向了他们所不知道的、与星穹遗迹、与“离炎”遗言相关的秘密!这个叫“狼顾”的黑瘦汉子,究竟是什么人?他似乎知道很多。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既然暂时改变了态度,他们也没必要硬拼。木石对狼顾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收起了“斩渊”和地上的东西,扶着木鹰,在篝火旁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木青也捧着金灯,挨着周云归坐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疤脸让人拿来了水囊和几块烤得焦黑的兽肉,以及一些硬邦邦的干粮。水是浑浊的泽水,带着土腥味,肉也烤得半生不熟,带着一股腥臊,但对于饥渴交加的三人来说,已是难得。木青小心地喂昏迷的周云归喝了几口水,木石和木鹰也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起来。
疤脸坐在对面,独眼在木石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终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小子,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跑到这‘鬼见愁’泽域来?还搞成这副模样?”
木石咽下口中干硬的肉块,喝了口水,含糊道:“从西边来的,遇到了厉害妖兽,队伍散了,就剩我们几个逃了出来,迷了路。”
“西边?”疤脸若有所思,“西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黑鳞鳄王’的巢穴那边出了事,死了不少人。你们遇到的,不会是那家伙吧?”
木石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疤脸也不在意,继续追问:“你们打听‘断剑丘’做什么?那地方邪性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一个也疯了。你们该不会是想去找死吧?”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奇问问。”木石敷衍道,反问道,“听疤脸大哥的意思,你知道‘断剑丘’?”
疤脸嘿嘿一笑,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知道一点,不多。那地方在东北边,还得往深处走,靠近‘碧磷泽’了。具体在哪,老子也没去过,只是听更老的家伙提起过,说那里煞气冲天,晚上能听见鬼哭,有去无回。怎么,你们真想去?”
木石摇头:“只是随便问问。我们现在的样子,能活着走出这片泽地就不错了。”
“那倒是。”疤脸点点头,目光又瞟向木青手中的金灯,“小娘子,你这盏灯挺别致啊,哪儿来的?看着不像凡物。”
木青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道:“祖传的,照明用。”
“照明?”疤脸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狼顾,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你们运气不错,碰上了我们。这片泽地最近可不太平,除了妖兽,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游荡。晚上最好别乱跑,待在营地里,有篝火,人多,那些脏东西多少忌惮点。”
不干净的东西?木石心中一动,想起了“守灯人”和“噬魂妖藤”妖魂,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道谢。
接下来,疤脸又东拉西扯地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木石都谨慎地敷衍过去。其他黑水团成员似乎得到了某种警告,也没再来骚扰,只是偶尔投来不善的目光。狼顾则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擦拭着他的短斧,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但木石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锐利如鹰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周云归和那盏金灯上。
夜色渐深,泽地的湿气混合着寒意升腾。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除了守夜的几人,大部分黑水团成员都钻进了帐篷休息,鼾声四起。木石三人不敢全睡,轮流值守。木青守着周云归和那盏金灯,木石和木鹰则背靠背假寐,保持警惕。
周云归依旧昏迷,但气息越发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悠长。他体内,那“混沌之光”与“金焱之光”的交融似乎到了某个关键节点,两“光”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内蕴混沌、外显金焱的奇异光漩,缓缓滋养、修复、强化着他的肉身与灵魂。一丝微弱但精纯的星辰之力,从光漩中散逸出来,融入他干涸的经脉,让他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噼啪声和远处泽地传来的、不知名虫兽的窸窣声。
忽然,坐在周云归身边、捧着金灯、正在闭目调息的木青,猛地睁开了眼睛,翠绿的瞳孔在夜色中闪过一丝锐光。她压低声音,急促道:“有东西靠近!很多!很分散!速度很快!带着……很浓的腥气和恶意!”
几乎在木青示警的同时,角落里假寐的狼顾,也猛地睁开了眼睛,如同黑夜中苏醒的孤狼,眼中寒光一闪。他悄无声息地站起,短斧已然握在手中,侧耳倾听。
疤脸和其他几个守夜的汉子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抓起武器,警惕地看向营地外的黑暗。
“沙沙沙……”
“淅淅索索……”
黑暗中,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和爬行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营地!紧接着,一双双幽绿、猩红、或惨白的、大小不一的、充满贪婪与暴虐光芒的眼睛,在营地周围浓重的黑暗中亮起,如同漂浮的鬼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是泽地妖兽!而且不止一种!听声音和看那眼睛的数量与分布,至少有数十头,甚至更多!它们被营地的火光、人气,或许还有刚才烤肉的香味吸引,趁着夜色,包围了这里!
“他娘的!是夜行妖兽群!”疤脸脸色一变,厉声吼道,“都他妈给老子起来!抄家伙!准备干仗!”
帐篷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黑水团的成员们骂骂咧咧地抓起武器冲了出来,看到营地外那密密麻麻的兽瞳,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木石也握紧了“斩渊”,将木鹰护在身后,与木青并肩而立,目光凝重地看着黑暗。木青手中的金灯,火光微微跳动,似乎在回应着黑暗中那些浓郁的恶意。
狼顾走到疤脸身边,目光冷冽地扫视着黑暗,低声道:“不对劲。种类太杂了,‘黑水蝮’、‘鬼面水蜥’、‘腐沼鳄’……还有‘食尸鼠’……这些家伙平时很少一起行动。而且,数量太多了。”
疤脸也察觉到了异常,独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随即被凶狠取代:“管他娘的对不对劲!敢来惹老子,统统宰了加餐!弓箭手,上栅栏!其他人,守住缺口!那盏灯有点邪门,让它照亮点!”
他指的正是木青手中的金灯。木青犹豫了一下,看向木石。木石点了点头。此时情况危急,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木青将金灯举高,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金灯的光芒顿时明亮了几分,柔和而纯净的金色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了周围数丈范围。被这金光一照,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兽瞳,明显骚动了一下,发出不安的低吼,前进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显然对这金光有些忌惮。
“好灯!”疤脸赞了一声,但眼神更加火热。
就在这时,黑暗中的妖兽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驱使,发出一片狂暴的嘶吼,随即,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小小的、闪烁着火光的营地,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放箭!”
“宰了这帮畜生!”
战斗,瞬间爆发!
箭矢破空声,妖兽的嘶吼声,兵刃碰撞声,人类的怒吼与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将这片小小的营地,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
而就在营地内战斗爆发的瞬间,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营地外更远处的、一片浓密的芦苇荡阴影中,一道如同融入夜色的、模糊的、佝偻着的身影,正用一双闪烁着惨绿幽光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营地内的一切,尤其是木青手中那盏散发着纯净金光的灯。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充满了贪婪与怨毒的……
“嗬……薪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