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设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桌子是师父从杂物房里搬出来的,很旧,桌腿都朽了,用石头垫着。桌上铺了一块黄布,黄布上画着八卦图,已经很模糊了,可师父说能用。桌上摆着香炉、蜡烛、符纸、朱砂、毛笔、一碗清水、一碗白米。还有三面招魂幡,白色的,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
疆无法站在法坛前,穿着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梳整齐了,脸也洗干净了。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很安静,黑眼睛看着法坛上的东西。
师父站在他身后,也穿着一身干净的袍子。他老了,可今天精神很好,腰挺得很直。他看着法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准备好了吗?”师父问。
疆无法点头。他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站着,两条小短腿直直的,一动不动。疆无法走到法坛前,点燃蜡烛,点燃香。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空中,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放在桌上。符纸是空白的,还没有画符。他拿起朱砂笔,蘸了朱砂,开始画符。一笔一划,很慢,很稳。第一张符,画的是引魂符。第二张,安魂符。第三张,往生符。画完最后一笔,符纸亮了一下,金色的光。光很弱,一闪就灭了。
他拿起引魂符,夹在指间,念咒。咒很长,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念完,符纸自己燃了,幽蓝的火。他把燃烧的符纸往天上一抛。符纸在空中飘,飘到三具棺材上方,化成了灰。灰落下来,落在棺材盖上。
安魂符,同样念咒,燃烧,抛向空中。这回符纸没有化灰,它飘到棺材上方,停住了。悬在半空,慢慢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像一团光。光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疆无法闭上眼睛。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是哭声,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睁开眼,看见了。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从法坛前面一直排到寨门口。男人,女人,孩子,老人,穿着各色衣服,脸很白,眼睛很黑。是鬼魂。麻溪寨死去的人。老族长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身后是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再后面是那些疆无法叫不出名字的人。
疆无法看着他们,手在抖。他没想到引魂符会招来这么多人。他只是想招那三个人的魂,没想到把整个寨子的人都招来了。
老族长往前走了一步。“你要送他们走?”他指着陈大壮他们三个。
疆无法点头。
老族长笑了。“好。他们是该走了。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入土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你们也是。该走的都走。别留恋了。”
那些人没有动。他们看着疆无法,看着法坛,看着那三口棺材。陈大壮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低头看着棺材里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躺在里面,穿着寿衣,闭着眼,很安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穿过了脸,什么也没摸到。
“我死了三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很飘,像风吹过树叶。
疆无法点头。
陈大壮笑了。“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死了倒穿上新衣服了。值了。”
他转身,看着疆无法。“谢谢你。”
疆无法喉咙发紧。“不用谢。”
陈大壮走到法坛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棺材前,躺了进去。身体和灵魂合在了一起。棺材亮了一下,金色的光。
陈二牛也走过来了。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方脸,粗眉毛,厚嘴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手没有穿过去,他摸到了自己。他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很弱。他笑了,笑得傻傻的。他躺进棺材里,身体和灵魂合在了一起。棺材又亮了一下。
陈三福最后一个。他走到第三口棺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圆脸,小眼睛,很瘦。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伸手摸了摸。手穿过去了,摸不到。他的身体也在发光,金色的。他笑了。“活着的时候被捅了一刀,疼了三天才死。现在不疼了。”他躺进棺材里,棺材亮了。
三具棺材都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了一团光球。光球升到空中,飞向远方,消失在天际。
疆无法看着光球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气。可那些鬼魂还没走,他们还站在那里,看着疆无法。
老族长走到疆无法面前。“他们也想走。可他们走不了。他们的尸体不见了,被阴人毁了,被野狗吃了,烂在泥里了。没有尸体,魂就没地方去。”
疆无法看着那些鬼魂,几十个,上百个,挤在一起,看着他。眼里有期待,有恐惧,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能帮他们吗?”疆无法问。
师父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能。用往生符。往生符不需要尸体,只需要名字。你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符纸上,烧了,他们就能去投胎。”
疆无法转身,看着法坛。符纸不多了,只剩几十张。可这里有上百个鬼魂。不够。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符纸,数了数,三十七张。他从桌上拿起空白的符纸,还有一叠,可没有朱砂了。朱砂只剩碗底一点,不够画上百张符。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瓷瓶,红色的,很亮。他递给疆无法。“用这个。这是我的血。尸王的血,比朱砂管用。”
疆无法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里面的血是金色的,很亮,很稠。他倒了一点在碗里,用毛笔蘸了,开始画符。一笔一划,很快,很稳。他画得很快,因为他没有时间了。那些鬼魂在等,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他们必须走。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手在抖,可画得很稳。画完一张,就拿起一张,念咒,烧掉。鬼魂们一个一个消失,化成一缕白烟,飘到空中,飞向远方。每消失一个,他就念一个名字。名字是从老族长那里问来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在心里。
画到第七十三张的时候,毛笔断了。他看着断掉的笔,愣住了。还有三十几个鬼魂没有走。他们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
师父走到法坛前,拿起那碗血,用手指蘸了,在符纸上画。他画得很快,比疆无法还快。一笔一划,像飞一样。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疆无法念咒,烧掉。鬼魂一个一个消失。
最后一张符纸烧完的时候,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空地上,照在法坛上,照在两个人身上。空地上已经没有鬼魂了,只有老族长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疆无法,笑了。“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守着这座寨子。”
疆无法盯着他。“你没有尸体,没有牌位,你留不住。”
老族长摇头。“留得住。我的心在这里。我的心在,我就在。”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可他没消失,他变得很淡,很浅,像一层雾。那层雾飘到祠堂门口,停住了。它贴在门板上,慢慢渗进去,渗进了木头里。
疆无法走到祠堂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板。门板很凉,很硬,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是老族长的魂,他住进了门板里,永远守着这座祠堂。
师父走到他身边,也摸了摸门板。“他走了。他把自己封在了门板里。出不来,也不愿出来。”
疆无法没说话。他抱着孩子,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板上多了一张脸,很淡,很模糊,是老族长的脸。他在笑。
孩子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手很小,很软,很热。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疆无法转身,抱着孩子,走回法坛。蜡烛已经烧完了,香也烧完了。香炉里只剩一堆灰。他把灰倒在地上,风吹过来,灰飞了,散了。
他收拾东西,把黄布叠好,把毛笔放好,把剩下的符纸收进怀里。师父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没有说话。
收拾完了,疆无法抱着孩子,站在空地上,看着这座寨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破的破,塌的塌。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长满了青苔。树还是那些树,老槐树,歪脖子柳树。可人没了,一个都没了。只有鬼魂,住进了门板里,住进了墙缝里,住进了地底下。
“走吧。”疆无法说。
师父点头。
三个人,一老一少一幼,走出寨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身后的寨门慢慢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棺材盖合拢。
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脸还在,在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孩子在他怀里醒了,睁着黑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了。
师父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跟着师父,走得很慢,每一步也很稳。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们走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