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清河坊背后有一条巷子，叫扇子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旧屋子，屋子的主人姓顾，旁人都叫她顾婆。顾婆多大年纪了，没人说得清。她每天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从肩上一直垂到腰际，梳起来像一匹白缎子。巷子里的女人都说，顾婆的头发是扇子巷最好看的。
顾婆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梳头，替人梳掉念想。来找她的人，心里都缠着一样东西。一段忘不掉的往事，一句咽不下去的话，一个走了很多年还在等的人。顾婆替她们梳头，一梳一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完之后，那件缠在心里的事就顺了。像打结的头发被梳开了一样，还在，但不扯着头皮了。
但顾婆有一条规矩：只梳女人头。男人的头不梳。她说男人的念想太硬，梳不开。
这天傍晚，扇子巷里来了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布衫，梳着两根麻花辫，辫梢上扎着褪了色的蓝头绳。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但眼眶下面有两团青色的影子，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顾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顾婆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自己的头发。她抬起眼看了女孩一眼，手没有停。
“进来吧。”
女孩走进屋子。屋子里很暗，窗户上糊着桑皮纸，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影子。墙上挂满了梳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桃木的、檀木的、牛角的、竹子的，每一把都用红绳系着，挂在钉子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摇晃着那些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婆指了一张板凳让她坐下。女孩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绞。
“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的念想，能有多重？”顾婆把手里的梳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女孩。“说吧。缠着你的是什么？”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我娘。”她说，“我娘三年前走了。肺痨。走的时候吐了很多血，被子上全是。我把被子洗了三遍，洗不干净，血渍渗进棉花里了。后来那条被子我一直在盖，盖了三年。被子上没有血的味道了，但我每天晚上盖着它的时候，总觉得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活着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味道，淡淡的，像刨花水。她每天早起都用刨花水梳头，梳得纹丝不乱。”
顾婆没有说话。她把桌上的桃木梳拿起来，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着。梳齿很密，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起不来了。头发乱成一团，缠在一起，她想梳，手抬不起来。她说你帮娘梳梳头。我拿起梳子，她的头发太乱了，梳不动。我怕弄疼她，就不敢用力。她说你用力，娘不怕疼。我就用力梳，梳下来一大把头发。她的头发原来那么厚，那几天一梳就掉一大把。我把掉下来的头发藏在枕头底下，不敢让她看见。她问我头发是不是掉了很多，我说没有，还跟以前一样多。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女孩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停了一会儿，把那一声哽咽咽回去，又开口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精神忽然好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说想梳头。我端了刨花水过来，用梳子蘸了，从她的发根梳到发梢。她的头发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的，能看到头皮。我梳得很慢，梳一下，她就闭一下眼睛，像是很舒服。梳完之后她把梳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翻过来，用梳背的那一面按在我头顶上，从发根慢慢压到发梢。压了三下。她说这是她娘家那边的规矩，做娘的临出门之前，给女儿压三下头发。压第一下，替女儿挡灾。压第二下，替女儿挡难。压第三下，替女儿挡一辈子不如意。她压完之后把梳子塞在我手里，说这把梳子给你。以后你想娘的时候，就拿出来梳梳头。”
女孩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梳子。桃木的，齿很密，梳背上刻着一朵梅花。顾婆看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她的手还在摩挲着自己那把梳子，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她把梳子给了我之后就躺下去了。她说困了，想睡一会儿。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是笑着的。后来我再叫她，她就不应了。”女孩把梳子攥在手心里，“这三年我天天用这把梳子梳头。每天早起梳一遍，晚上睡觉前梳一遍。我想把她压在我头上的那三下记在头皮上，记一辈子。但我怕。我怕日子久了，头皮上的感觉就淡了。我怕有一天我梳头的时候再也想不起来那三下是什么感觉。”
女孩抬起头来看着顾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三年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是灰。
“顾婆，你能替我梳一次头吗？我想记住。我怕忘记。”
顾婆站起来，走到女孩身后。她把那把旧桃木梳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梳子上有一股极淡的刨花水味道，放了三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木头的纹理里还藏着一丝。她把梳子放在女孩的头顶上。
“闭上眼睛。”
女孩闭上眼睛。顾婆把梳子翻过来，用梳背的那一面按在女孩头顶上，从发根慢慢压到发梢。压第一下的时候，屋子里忽然静了，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静。墙上的梳子不晃了，窗外的风不吹了，连空气都不动了。压第二下的时候，女孩浑身一颤，嘴唇开始发抖。她闻到了，刨花水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甜，是她娘每天早上梳头时用的那种。压第三下的时候，顾婆把梳子停在女孩的发梢上，停了一会儿。
“你娘给你压了三下。这三下还在你头上，没有淡，没有散。你感觉不到，不是因为它没了，是因为你把它压得太深了。深到头发的根里去了。”
顾婆把梳子翻回来，用梳齿的那一面从女孩的发根梳到发梢。一梳，一梳，一梳。她梳得很慢，慢到每一梳都能听见头发被梳开的细微声音。那团棉絮一样缠在女孩心里的东西，在这一下一下的梳理中，慢慢地松开了。不是解开了，是顺了。
“你娘给你的是这把梳子。”顾婆一边梳一边说，“是她在世上最后一样碰过的东西。她拿它梳过头，拿它压过你的头发，拿它把你从头到尾托付了一遍。这把梳子还在你手里。你每天拿它梳头，她的手就在你头上。不是三下，是三年。是以后一辈子。你娘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你会怕什么。所以她把梳子给了你。梳子在，她就在。”
女孩的肩膀开始发抖。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撕开了。三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绿布衫上，滴在顾婆脚下的青砖地上。
顾婆没有停，继续梳。一梳一梳，把女孩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梳完之后，顾婆把梳子放在女孩手心里。女孩攥着梳子，站起来，朝顾婆深深鞠了一躬。她的头发披散着，乌黑发亮，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匹刚刚织好的缎子。
“顾婆。多少钱？”
“不收钱。替你娘梳的，不收钱。”
女孩走了之后，顾婆一个人坐在门口，把门楣上挂的那把梳子取下来，放在掌心里。两把梳子并排躺着，一样的桃木，一样的梅花，一样的齿密。她的手指在两把梳子之间来回摸了摸，然后把自己那把揣进怀里。那把梳子她挂了多少年了？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做了大半辈子替人梳头的事，梳开了无数人心里打结的念想。她自己的念想，从来没梳开过。不是梳不开，是不敢梳。怕梳开了，那个人就真的走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梳子，翻过来，用梳背的那一面按在自己头顶上。从发根，慢慢压到发梢。她闭上眼睛。头皮上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触感，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替她压过。压第一下，替她挡灾。压第二下，替她挡难。压第三下，替她挡一辈子不如意。她睁开眼睛，把梳子重新挂回门楣上。风来了，梳子在暮色里轻轻晃动着。
明天还会有别的人来。来的人带着缠在心里的念想，在她这里一梳一梳地梳开。她做了大半辈子，替别人梳顺了一千个打结的念头。她自己这把梳子，从来没给别人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