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走进荒野。荒野很大,看不到边际。地上长满了草,草是黄的,秋天到了。风吹过荒野,草在摇晃,像一片黄色的海。程诺走在前面,用棍子拨开挡路的草。草很高,快到他的腰了。草叶划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苏迟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因为他的膝盖疼。深的脚印陷进土里,不会被风吹走。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这些脚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他就在。
“草很高。”苏迟说。
“嗯。”程诺说。
“看不到路。”
“不需要路。”
苏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他在看前方。前方没有路,只有草。草在风中摇晃,像在招手。他在走,她跟着。走不是为了找路,走是为了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根草秆上写了一行字。草秆很细,马克笔写上去会歪。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我们在荒野里走。草很高,快到腰了。风吹过,草在摇晃,像一片黄色的海。苏迟跟在我后面,踩我的脚印。她的脚印很小,我的脚印很大。大和小加在一起,是我们在。我们在走,草在摇。草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草秆活得长。草秆到了冬天会枯,枯了就倒了。倒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不是不在了。字在草秆里,草秆在土里。土在,字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根草秆上写了一行字:“他在荒野里走。草很高,快到腰了。风吹过,草在摇晃,像一片黄色的海。我跟在他后面,踩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大,我的脚印很小。大和小加在一起,是我们在。我们在走,草在摇。草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草秆活得长。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程诺停下来,看着那片红色的天。苏迟也停下来,看着那片天。他们在看天,天在看他们。天在,他们在。他们在荒野里,草在。草在,风在。风在,他们就在。
“歇一会儿。”苏迟说。
“好。”程诺说。
他们坐在草地上。草很软,不硌屁股。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是硬的,她的头是软的。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苏迟还给他了。不是因为她不要,是因为她觉得弧线应该在他身边。他拿着弧线的时候,他就在。他不是需要弧线来证明自己,但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弧线比他活得长。
他把弧线握在手心里,摸着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想起了陈勉。陈勉不在了,但弧线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荒野就在。荒野在,他们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何铭留下的,南广场的地图,右下角写着“今晚十点。南广场。第三根灯柱。等你。”她看着地图,想起了何铭。何铭不在了,但地图在。地图在,何铭就在。何铭在,她就在。她在,程诺就在。程诺在,荒野就在。荒野在,他们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灰白色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他用手把石头挖出来,石头很沉,上面有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他在上面写:“我们坐在荒野里。草很软,不硌屁股。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我们在看天,天在看我们。天在,我们在。我在想陈勉。他在我心里。苏迟在想何铭。她在她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们在,我们就在。我们在,荒野就在。荒野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草地上。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圆的,被土埋了一半。她用手把石头挖出来,石头很凉,上面有露水。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露水渗进了石头里。她在上面写:“他坐在荒野里。草很软,不硌屁股。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我们在看天,天在看我们。天在,我们在。他在想陈勉。陈勉在他心里。我在想何铭。何铭在我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们在,我们就在。我们在,荒野就在。荒野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荒野里,石头在荒野里。石头看着荒野,荒野看着石头。荒野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苏迟走在前面,程诺跟在后面。不是他不想走前面,是他的膝盖不允许。他走后面,她走前面。她替他挡草。草打在她脸上,生疼。她没有躲。躲不开。草太多,躲了这根,那根打过来。她在荒野里走,像一条船在浪里走。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根草秆上写了一行字:“苏迟走在我前面。草打在她脸上,生疼。她没有躲。躲不开。草太多,躲了这根,那根打过来。她在荒野里走,像一条船在浪里走。我在后面,踩她的脚印。她的脚印很小,我的脚印很大。小和大加在一起,是我们在。我们在走,草在打。草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草秆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根草秆上写了一行字:“我走在他前面。草打在我脸上,生疼。我没有躲。躲不开。草太多,躲了这根,那根打过来。我在荒野里走,像一条船在浪里走。他在后面,踩我的脚印。他的脚印很大,我的脚印很小。大和小加在一起,是我们在。我们在走,草在打。草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草秆活得长。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荒野上,荒野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草在风中摇晃,像一片发光的海。程诺站在银白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站在荒野里,看着月亮。月亮在,他们在。他们在荒野里,草在。草在,风在。风在,他们就在。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荒野的风。风不是数据,风是荒野在说“我在这里”。芯片听不到,因为芯片没有耳朵。程诺有耳朵,他在听。苏迟有耳朵,她也在听。他们在听,风在说。风说“我在这里”,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你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