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六头这几日日日上山遛弯。
这天午后,村口的强子快步跑上山,扬声呼喊。
“老六头!六爷爷!六爷!你家来电话了!”
林六头闻声,抬步往山下走,径直去往村长家,也就是九老太的住处。
院内,九老太正搬着竹匾晾晒酸萝卜,弯腰喂食院中的鸡鸭。堂屋桌边摆着一台老旧座机,听筒斜搁在机身上。
林六头开口。
“九妹。”
九老太直起身,抬手指向座机的方向。
“你的电话,在那里。”
话音落下,九老太转过身,继续打理院里的活计。
林六头上前拿起听筒,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林泉的声音。
“爸,明天上午林望学校要开家长会。翠花她娘腰受了伤,得在家照料,抽不开身。我明天也要上班,也没有空闲,只能麻烦你帮忙去一趟,替林望参加家长会。”
林六头握着听筒应声。
“我知道了,家长会具体是什么时间?”
电话那头回道。
“就在明天上午,你可千万别忘了。”
“嗯,记牢了。”
林六头挂断电话,迈步走出堂屋。院中阳光洒落,九老太依旧蹲在鸡圈旁,往地上撒着谷粒喂鸡。
林六头开口搭话。
“九妹,忙着喂鸡呢?”
九老太抬头应声。
“是啊。”
“方才家里来电话,林泉两口子都没空,让我明天替林望去学校开家长会。”
九老太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路上慢行,注意脚下。”
“好。”
林六头转身缓步离开院落。行走途中,他的目光一次次落在九老太忙碌的身影上,直到走出院门很远,才彻底移开视线。
林间小道上风叶轻摇,花痴鬼陡然出现在林六头身侧。林六头脚步停下,侧过身子看向忽然出现的人影。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花痴鬼摆了摆手。
“我也不想来回奔波,实在是有事前来通知你。鬼界近来网络出现故障,时常断联,消息传递不畅。鬼帝特意吩咐,往后若是有各类讯息与事务,都由我代为传话,避免紧要关头联系不上人。”
林六头背起双手,慢悠悠地往前挪动脚步。
“依我看,鬼帝哪里是担心传讯不便,怕温沐月再有别的动向,特意派你过来监视我。”
花痴鬼斜睨了林六头一眼,没有再接话,身形一晃,顷刻间消失在树林之中。
林六头对此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他驼着后背,沿着乡间土路,一步步朝着自家院落走去。村落一角,一栋三层阁楼的窗边,有一道身影静静站立,视线始终追随着林六头离去的方向,许久未曾挪动。
夜色褪去,天光亮起。次日清晨,林六头换上一身样式得体的衣物,整理妥当后出门,搭乘公交车前往林望就读的高中。
今日的校园格外热闹,校门两侧摆放着各式花草,墙面贴着红色装饰,来往人员络绎不绝,处处透着规整隆重的氛围。
林六头随着人流走进校园,顺着楼道向上行走。高三年级的家长会设在三楼,他一路行至三班教室门口。
教室内已经坐了不少家长。讲台前站着一位中年女老师,身着碎花长裙,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女老师看向门口的林六头。
“请问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我是林望的爷爷。”
女老师伸手指向教室前排。
“你请坐这边,这一排是林望的位置。”
林六头依言走到指定位置落座。教室内其余家长大多身着整洁新潮的服饰,身姿挺拔。林六头坐在人群之中,身形佝偻,衣着朴素,显得格外突兀。他端坐在座位上,四肢微微收紧。
讲台之上,班主任走到正中央,家长会正式开始。班主任按照名册依次点名,念到多名成绩优异的学生姓名,邀请对应的家长走上讲台发言。
台下众人目光齐聚讲台,场内一片安静。林六头坐在座位上,视线落在讲台方向。
点名持续进行,片刻后,班主任念出林望的名字,报出班级排名,林望位列全班倒数第三名。
话音落下,教室内响起细碎的声响。班主任看向林六头所在的位置。
“林望的家长,也请你上台简单说几句。”
林六头从座位上起身,走上讲台。他站在讲台中央,面向台下众人。
“多谢老师费心教导孩子,往后还请老师多多管教林望,该指点就指点,该责罚也不必留情。”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与笑声。林六头说完话语,走下讲台坐回原位。
整场家长会持续许久,直至流程全部结束。散场之后,林望从教室后方走了出来,走到林六头身旁。
“爷爷,你来了。”
林六头伸出手,揪住林望的耳朵。
“你这兔崽子,读书不上心,考出这样的名次,故意让我这一把年纪的人当众难堪是吗?平日里就不能多用点心念书?”
林望偏着头挣扎。
“爷爷,我真的已经尽力了。课本上的知识转头就忘,老师讲课的内容我也听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
“做错了事还敢顶嘴?”
祖孙二人一边拉扯,一边顺着楼道往外走。林望脚步不稳,迎面撞上一名路人。林六头连忙停下动作。
“实在对不住,走路没有留心。”
被撞到的男子身着笔挺西装,身姿挺拔,气度儒雅温和。男子抬手示意无妨。
“无妨,不必放在心上。”
林六头抬眼打量对方,目光在男子脸上停留许久。
男子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开。林六头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望。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看着有些面熟。”
林望望向男子离去的背影。
“他可是知名的天才画家,今天特意回到母校开展演讲。学校特意邀请他过来,给我们全校学生分享经历,他还拿过不少重量级奖项。”
林六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伫立在原地。
虚空中,一道神识声响响起。
“这个人,我之前在医院也见过相似的样貌。那边那人一直躺在病榻之上,魂魄游离,记忆全无,眼前这人却身姿康健,站在这里登台演讲,两人样貌一致,状态却是天差地别。”
周遭空气寂静无声,两道身影静静望着前方走远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