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凤翔县城的主街上已经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冷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更添了几分紧张。
王广海穿着一身大红的钦差官服，头戴乌纱，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轿帘紧闭，却挡不住他内心的焦躁。
轿子前后跟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随行护卫，腰间的钢刀擦得雪亮，刀刃在微光中泛着寒气，脚步整齐划一，踏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
他昨晚在客栈屋顶趴了半宿，寒风灌得他瑟瑟发抖，却什么也没查到，反倒被冷风吹得骨头疼，后半夜才勉强睡了两个时辰。
昨日回客栈后，他在良知和对朝廷体制的忠诚之间反复拉扯，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文正搞的那些东西，确实让百姓吃饱了饭，凤翔县的粮仓满了，农户脸上有了血色，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三司分立、私改税法，这是在掘大新朝的根基！祖宗传下来的制度，岂能说改就改？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各地都效仿起来，朝廷的威严何在？官员的体面何在？
他一拳砸在床板上，语气坚定：“不行！我身为朝廷钦差，岂能坐视不理？必须拔掉这颗毒瘤，维护朝廷的纲纪！”
最终，当朝为官几十年的惯性压倒了那一点点恻隐之心，他下定决心，要拿办陈文正，废除凤翔县的新政。
祁永年坐在轿子旁边的马上，脸拉得老长，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看着前面的八抬大轿，忍不住开口劝道：“老王，你听我一句劝。这凤翔县的水深得很，陈文正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再考察考察，多问问百姓的想法，别急着动手，免得酿成大祸。”
王广海掀开轿帘，探出头来，怒视着祁永年，语气不善：“考察个屁！你老眼昏花了是不是？他陈文正私设三司，架空县令权力，擅自修改税法，这就差没穿龙袍登基了！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凤翔县反了不成？你对得起朝廷给你的俸禄吗！对得起圣上的信任吗！”
祁永年看着王广海那张固执的脸，突然不怒反笑，摇了摇头：“好，好，好。既然王大人执意要摆这钦差的威风，要替朝廷‘清理门户’，那老夫就陪你走一遭。只是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你可别后悔！”
祁永年不再多说，冷眼看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向县衙，心里却暗自有了盘算。
县衙门前，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王广海一下轿，环视四周，看到陈文正带着人站在台阶上，立刻摆出钦差的架子，厉声下令：“来人！把县衙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谁敢反抗，以谋反论处！”
“是！”五十名护卫齐声应道，哗啦啦拔出钢刀，寒光闪闪，迅速将县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形成一道严密的人墙，把陈文正等人困在里面。
陈文正带着一帮文书和衙役站在台阶上，他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官服，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份康王府的代管公文，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大人！住手！”陈文正的声音有些发抖，面对正统文官的威压和锋利的钢刀，他那点底气显得摇摇欲坠：“下官乃是奉康王殿下之命代管凤翔县事务，所有举措都有据可查，你无权拿我！你这样做，是违抗王府令谕！”
他心里叫苦不迭，现在他又绝对不能搬出江鸿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江鸿危险，整个凤翔县的新政都会化为泡影。
进退两难之际，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违抗王府令谕？”王广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陈文正的鼻子骂道：“你私改官制，紊乱朝纲，早已不是奉王府令谕办事，而是在图谋不轨！陈文正，你还敢狡辩？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拿你归案！”
旁边的文书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钦差大人明察！我家大人推行新政，皆是为了百姓着想，凤翔县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增收，这都是有目共睹的！大人您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定我家大人的罪啊！”
“住口！”王广海厉声呵斥：“你一个小小文书，也敢插嘴？再敢多言，连你一起抓起来！”
文书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其他衙役也都面露惧色，纷纷看向陈文正，等着他拿主意。
就在这时，左池带着县正司的差役从里面冲了出来，一共三十多人，手里都握紧了水火棍，眼神凶狠，气势汹汹地挡在陈文正面前，与钦差护卫对峙起来。
“谁敢动陈大人一根手指头，就先过我们这关！”左池怒视着对面的护卫，声音洪亮：“我们凤翔县的新政，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谁要破坏这一切，我们就跟他拼命！”
“对！拼命！”差役们齐声喊道，士气高昂。
他们都是凤翔县本地人，亲身经历了新政带来的好处，自然不愿意让外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一场惊天冲突，一触即发。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街道堵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大家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这是怎么回事？钦差大人怎么要抓陈大人？”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陈大人是好官啊，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好事！”
“是啊，新税法让我们少交了好多税，还取消了火耗，这要是被废除了，我们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了！”
“不能让他们抓陈大人！我们得想办法帮帮陈大人！”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少人已经开始往前挤，对着钦差护卫怒目而视。
就在王广海举起手，准备下达拿人命令的瞬间，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看戏的祁永年，突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动作快得让人始料未及。
他几步走到王广海面前，一把攥住他举起的手臂，用力往下压，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带着一丝愤怒和急切：“王广海！你这榆木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你疯了不成！”
王广海愣住了，他认识祁永年几十年，这老狐狸向来温文尔雅，遇事沉着冷静，何时这般爆过粗口，如此失态过？
“你……你放开我！”王广海挣扎着想要挣脱，“祁永年，你别拦着我！陈文正这是谋反，我必须拿他！”
“谋反？”祁永年冷笑一声，指着周围的百姓，唾沫星子喷了王广海一脸：“你口口声声说他陈文正谋反！你瞎了吗？你没看到这凤翔县的粮仓是满的？你没看到那些农户脸上有了血色？你没听到百姓们都在说他是好官吗？”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严厉，声音响彻全场：“改官制怎么了？改税法怎么了？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地方安定，能让国家富强，改改又何妨！是百姓吃饱饭重要，还是你那用来装裱门面的官场架构重要！是朝廷的长治久安重要，还是你所谓的‘纲纪’重要！”
祁永年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围观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说得好！这位老大人是个明白人！”
“太对了！谁让我们吃饱饭，我们就认谁！谁要破坏我们的好日子，我们就反对谁！”
“不能抓陈大人！我们要陈大人继续推行新政！”
百姓们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人群开始往前涌，如同潮水一般，把钦差的护卫挤得东倒西歪，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护卫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钢刀，却不敢对百姓拔刀，只能连连后退，被动地抵挡着百姓的推搡，一时间狼狈不堪。
“别挤！都退后！”护卫头领大声喊道，却根本没人听他的，百姓们的怒火已经被点燃，根本无法控制。
祁永年趁着混乱，一把揪住王广海的领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跟我走！再不走，咱们俩都得被百姓围在这里，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连拉带拽地把脑子已经宕机、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广海拖进县衙大门，路过陈文正时，低喝一声：“跟上！快！”
陈文正愣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对着左池等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安抚百姓，自己则快步跟上祁永年和王广海的脚步。
三人顺着县衙的夹道，一路狂奔，从后门溜了出去，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最终钻进了江鸿的小院。
一进小院，王广海还没喘匀气，就看到坐在石桌旁悠闲喝茶的江鸿，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文正，刚想开口：“老陈，这就是你背后的那个……”
话还没说完，当他看清江鸿的脸时，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那张脸，那张他在东宫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张曾经让他敬畏、让他追随的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广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手里的官帽都掉在了地上，头发散乱。
他所有的固执、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愤怒，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烈日，瞬间土崩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殿下……殿下竟还活着！还活着！哈哈哈哈哈！”王广海失心疯一样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但很快就又反应过来，连连叩首：“臣该死！臣有眼无珠！竟然没能认出殿下，还差点坏了殿下的大事，老臣罪该万死！”
说罢，他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就红了。
江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王广海面前，伸手扶起他，语气平静：“王大人，起来吧。快起来说话，地上凉。”
他抬眼看了一眼一旁的祁永年，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按照他的理解，朝廷里可是没什么站太孙的文臣高官了。
虽然心下狐疑，但现在，事已至此，已避无可避，他走向王广海。
他拍了拍王广海的肩膀，补充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太孙了，如今朝廷局势复杂，我早已不是当年的身份，现在我叫林春和，只是凤翔县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祁永年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解释道：“殿下，您别怪老王，他也是忠心耿耿，只是一时糊涂。我们带来的随从里，必定混有朝堂上那些文官集团的眼线，他们一直盯着您的下落，如果我们直接来见您，必定会走漏风声，给您带来危险。老臣只能将计就计，借着老王发难的机会，煽动百姓闹事，吸引那些眼线的注意力，让他们分身乏术，我们才能顺利脱身来此见您。”
江鸿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的东宫旧臣，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广海忠心耿耿，只是性格固执，认死理；祁永年心思缜密，处事圆滑，两人在朝堂上根基深厚，人脉广阔，有他们做内应，自己未来在凤翔县推行新政，对抗京城的文官集团，路会好走得多。
“既然两位大人认得我，那我就直说了。”江鸿看着两人，语气严肃而坚定：“凤翔县的新政，绝对不能停。如今新政初见成效，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增收，只要坚持下去，凤翔县必定能成为一方表率，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但我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京城那边的压力，还得靠你们去周旋，帮我拖延时日。”
王广海擦了一把脸上的老泪，神色重新变得硬朗起来，他对着江鸿拱了拱手，语气坚定：“殿下放心！老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那些酸儒动凤翔县一根汗毛！绝不让他们破坏殿下的大业！京城那边，老臣会尽力周旋，为殿下争取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