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封帐
秦朔 西汉 太初元年夏(公元前104年) 边关旱灾次日清晨
秦朔是在夜半听见第三声惨叫后,决定封帐的。
边关军营不缺惨叫。新卒挨军棍会叫,伤兵换药会叫,夜里有人梦见胡骑踏营也会叫。秦朔从十七岁入军,到如今做了副将,早已能从声音里分出伤、惧、怒、疯。可北侧空帐传来的叫声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那不是人在怕死。
像人在怕自己还活着。
秦朔披甲赶到时,帐外已经围了十几名士卒。军医跪在地上,手臂被抓出几道血痕,两名守卫按着一个病卒的腿,仍险些被他挣开。那病卒正是孙六,瘦小的身体爆出不合常理的力气,指甲全翻了,嘴里塞着布团,喉咙里还在往外挤声音。
秦朔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能再让士卒围着。
“退后!”他拔刀,用刀鞘抽在最近一人的肩上,“擅近者二十军棍。”
士卒们哗啦散开。
军医抬头,满脸汗:“将军,不像暑热。”
“像什么?”
军医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秦朔掀开帐帘。
里面有一股混杂的臭味:汗、血、草药、呕吐物,以及某种极淡的冷腥。八名病卒被分置两排,其中三人已经昏迷,两个低声说胡话,还有一个正把额头一下下撞在木柱上。柱子上有血,也有灰。
灰?
秦朔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柱缝里的粉末。粉末在火把光下闪了一下,细得像磨过的骨屑,却又带着银色。
“营中何处用过此物?”
军医摇头:“不曾见过。”
“饮水?”
“各帐同井取水。若是水有毒,不该只北侧这几帐发病。”
秦朔看向病卒。
他们多数是近日去过西北巡哨线的人。那里有一段废弃烽燧,因旱裂塌了半边,前几日派人去清理过积沙和旧石。孙六也在其中。
“巡哨线回来的人,全部点名。”秦朔说,“去过废烽燧者,今夜不得离帐。”
亲兵领命而去。
军医压低声音:“将军,这事若传开,军心要乱。”
秦朔当然知道。
边关最怕的不是病,而是病名不清。暑热可熬,瘴气可避,疫病可烧营隔离。可若士卒开始相信这是鬼神作祟,相信同袍会在夜里喊他们开门,相信水里有不能碰的灰,那营门还没见胡骑,军心就先散了。
“记为暑热夹瘴。”秦朔说,“病帐封锁,饮水另取,巡哨线暂停。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军医面色一变:“将军,这……”
“不是瞒。”秦朔看着他,“是先稳住人。查清之前,谁乱传,谁就是害全营。”
这句话说出口时,秦朔心里并不轻松。
他自幼读兵书,也信天命。边关风沙里,许多事不能只靠刀解释。可身为副将,他不能当着士卒的面露出半分迟疑。天塌下来,也要先让军营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帐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孙六挣脱一只手,竟硬生生把塞口的布团咬落。他的嘴角全是血,眼睛直直盯着帐门。火把照过去时,秦朔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点灰白。
“门……”孙六喘着气,“门在沙底下。”
秦朔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沙底?”
孙六像没听见。他的视线越过秦朔,越过帐帘,望向军营西北方向。
“别让它开。”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猛地一挺,又重重落回床板。军医扑上去探脉,脸色一白。
秦朔站在原地,帐外风声忽然变得很远。
亲兵匆匆回来,低声禀报:“将军,点过了。去过废烽燧的一共二十七人,已有十一人发热。还有两人在各自帐中说胡话。”
秦朔闭了闭眼。
不是一帐。
也不是一个病卒。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看见远处一排营帐在夜色里沉默伏着。每一顶帐都关着门,每一顶帐里都有正在睡的人。封锁消息可以稳住军心,却封不住已经进来的东西。
西北方向,废弃烽燧的轮廓在月下像一截断掉的指骨。
秦朔下令:“明日天亮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废烽燧。”
顿了顿,他又说:“传陈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