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旱营
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公元前104年) 边关旱灾初夜
石蛮已经三天没有喝过一口凉水。
边关的旱像一只扣在头顶的铜盆,白天晒得人眼前发黑,夜里也不肯真正退热。井水一天比一天浅,打上来浑浊发黄,放在陶碗里沉一会儿,碗底就有一层细细的灰。军中老人说这是风沙,塞外哪年没有风沙。石蛮信了两天,第三天开始不信。
风沙会呛人。
碗底那层灰不呛。
它轻得不像土,浮在水面时还会发一点暗银色的光。石蛮第一次看见时,以为自己饿昏了眼。他拿手指去沾,被同帐的老卒一巴掌拍开。
“别乱碰。喝了就是,死不了。”
石蛮缩回手,心里骂了一句。
死不了。
边关军营里人人都这么说。旱死不了,饿死不了,胡骑来袭也未必死得了。可这几日营里已经抬出去七个人,都是先发热,再说胡话,最后像被什么东西吓破胆一样往营门外冲。军医说是暑热夹瘴,副将秦朔下令把病卒集中到北侧空帐,闲杂人不得靠近。
可军营里哪有真正隔得住的事。
黄昏时,石蛮被派去给北侧空帐送水。
他端着木桶,腿肚子有点软。空帐外站着两个持矛士卒,脸色比病人还难看。帐帘被厚布压着,里面传出低低的喘息声,像一群人把喉咙埋在沙里呼吸。
“放下就走。”守卫说。
石蛮忙不迭点头。
他把水桶放到帐外,正要退开,帐内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石蛮。”
石蛮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很哑,却能听出是谁。孙六。和他一起从同一个县征来的小个子,平日最爱说等攒够军饷就回家娶邻村姑娘。昨天孙六还笑他吃饼掉渣,今天已经被抬进了空帐。
“石蛮,开一下。”
守卫立刻骂道:“不许理!”
帐帘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指甲缝里全是血和灰,手腕上缠着粗布,像刚被人强行按住过。石蛮看着那只手,喉咙发干。
“石蛮。”孙六在里面说,“开一下,我喘不过气。”
石蛮往后退了一步。
他胆小,这一点他从不否认。怕死,怕疼,怕被军法砍头,也怕同乡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可他又忍不住想,万一孙六真的只是喘不过气呢?空帐闷得像蒸笼,人发热时最怕不透气。开一点,也许不会怎么样。
他的手刚抬起来,守卫的矛杆就横在胸前。
“再动,军法。”
石蛮吓得把手缩回去。
帐内安静了片刻。
下一瞬,孙六开始笑。
那笑声很轻,像漏风。它从帐布后面贴出来,钻进石蛮耳朵里。笑着笑着,孙六又哭了,哭声里夹着含混的话。
“不是热……不是病……门开了就好了……”
石蛮头皮发麻:“什么门?”
守卫怒道:“滚!”
石蛮提起空木桶就跑。跑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帐内突然爆出一阵乱响,像有人用身体撞翻了床板。守卫大喊,矛杆击在木桩上,军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石蛮不敢回头。
他一路跑回营火旁,腿软得差点跪下。同帐老卒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是不是被病鬼吓着了。石蛮想说孙六还认得他,想说孙六手上的灰,想说那句“门开了就好了”。可话到嘴边,他只摇头。
边关夜色沉下来。
远处烽燧像一截黑骨头立在荒原上。风从塞外吹来,带着干冷沙粒。石蛮低头看手里的木桶,桶底还有半寸残水。
水面上浮着一圈细细的灰。
它们没有随风晃散,而是在木桶里慢慢转成一个不完整的弧。
北侧空帐里,孙六又开始喊。
“开门。”
一声。
又一声。
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