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林默就被屋檐滴落的雨声吵醒了。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除了滴答的滴水声，就只剩东边墙根下，师父养的几只土鸡扑棱了几下翅膀，眼看再过一会儿就要打鸣了。
林默上学的时候就听老师说过，早上晨读记忆力最好，效率也最高。林默索性披上外衣，揣好自己的小抄本，慢悠悠走到前院角落。这里背风，还有一棵老槐树挡着露水，安安静静的，最适合晨读练咒。
林默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慢慢念起净身咒：“五脏清明，六腑通达，秽气自散，阳火自生……”
刚念到“阳火”两个字，一口气突然接不上，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想打嗝打不出来，心口又闷得发慌，和前一晚的感觉一模一样，仿佛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心口上。
“怎么又出事了？难道这就是师父说的，心不静、学艺不诚，就会遭到阴气反噬？”林默皱着眉揉了揉胸口，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不成我天生就不是学法术的料？”
林默低头看向手里的抄本，晨光落在纸面，那个生僻的“祓”字墨迹微微晕开，看着和普通的“拔”字一模一样。林默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顺口就念错了：“拔邪缚魅……”
话音刚落，林默脑门猛地一凉，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
“错了错了！我马上改！”林默瞬间慌了，连忙改口，“是祓！念fú！fú！”
就在林默手忙脚乱纠正读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温柔又克制，生怕惊扰到林默一样：“祓念fú，不是拔。”
林默吓得猛地回头，只见苏清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三步开外。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把晒干的艾草，一身月白长裙随风微动，几缕碎发被晨风拂起。苏清寒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格外好听。
林默瞬间脸颊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慌忙合上手里的抄本：“师、师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其实没念错，我就是故意多读两遍温习一下……”
苏清寒嘴角浅浅弯起，也没有拆穿林默拙劣的借口，只是温和地点点头：“清晨天地清气最足，本来就适合记诵咒文。你愿意早起下苦功，是好事。”
说完苏清寒便转身离开，裙摆轻轻扫过冰凉的青石板，脚步轻得如同小猫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也难怪林默从头到尾都没发觉苏清寒靠近。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林默都养成了早起晨练的习惯。天还没亮，林默就蹲在老槐树下，反复背诵咒语、练习手印。可偏偏子午诀像是跟林默天生相克，左手掐准位置，右手就歪了；好不容易右手摆正，两个大拇指又始终碰不到一起。但凡用力大一点，要么戳到胸口，要么撞到下巴，疼得林默龇牙咧嘴。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烈日晒得人发烫。林默躲在树荫下练结印，满头大汗，一遍又一遍拆开、重结，嘴里还自顾自念叨着自己瞎琢磨的口诀：“指尖轻轻相扣，就像拈着花瓣一样，千万别使劲……”
这话完全是林默凭空乱想出来的，只能寄希望于这套说辞，能让自己快速找准结印的手感。
林默刚照着这句话比划完，余光无意间一扫，看见晒药架旁边多了一道纤细人影。
苏清寒正踮着脚尖，把一捆白芷整齐摆上架子，动作从容又舒缓。苏清寒察觉到林默的目光，侧过头看过来，视线先落在林默不停比划的手上，随即轻声开口：“指尖轻扣，如拈花瓣，不必用力。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林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窘迫：“嘿嘿，是我瞎编的。我一直抓不住子午诀的诀窍，手势总是僵硬死板，就想着换个说法放松一下，说不定能练好。”
苏清寒眉梢轻轻一动，语气依旧平淡温柔：“我还以为是师父特意教你的窍门。”
“不是不是！完全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林默连忙摆手解释。
苏清寒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当场演示了一遍标准的子午诀。拇指完美相抵，指尖从容扣合，动作标准规整，还自带一股温婉柔和的气质。林默看得直接看呆了，眼睛都挪不开。
“师弟，掐手诀从来不止看表面姿势。”苏清寒一边保持着手印，一边耐心讲解诀窍，“平日里行路、问诊、驱邪、入庙、渡江进山、画符施法，全都离不开手诀。所谓诀文，就是手指和掌心对应的穴位，对应天上北斗、十二时辰、九宫八卦和二十八星宿。找准穴位、摆对手势，才能收拢自身精气，感召天地灵力。你别死盯着外形硬抠，静下心，跟着手指掐动的位置，引导体内气息流转就好。”
“我明白了师姐！”林默立刻静下心，照着苏清寒的方法慢慢尝试。
这一次，林默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林默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在指尖缓缓流动，原本僵硬不听使唤的手指变得灵活顺畅，整套手印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卡顿。
“我成功了！师姐你看，我一次就做对了！”林默又惊喜又激动，一时间得意忘形，伸手就一把抓住了苏清寒的手。
可两人皮肤触碰的瞬间，林默瞬间回过神，猛地松开手，耳根瞬间红透，慌乱道歉：“对不起师姐！我太激动了，一时失了分寸，真不是故意冒犯你，你千万别生气！”
“无妨，我能理解。你继续练习就好，我先去忙杂活了。”苏清寒温柔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师姐等一下！你的手……”
苏清寒停下脚步，回头疑惑看向林默：“我的手怎么了？”
林默愣了一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没什么，就是你的手很好看。”
苏清寒忍不住捂嘴轻笑，眉眼弯弯：“没想到老实的师弟，也会说俏皮话打趣人。好好练习吧。”
看着师姐走远的背影，林默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暗自纳闷：师姐的手怎么凉得吓人？难道她天生体质虚寒吗？可那温度实在太冷了。
林默摇了摇头，把这份疑惑压在心底，不再多想，专心接着练习手诀。
从这天开始，林默发现身边莫名其妙多了很多怪事。
林默每次念咒卡在“禳”字上，都会胸闷气短、气息紊乱，结果第二天翻开抄本，这个字旁边就多了一个清晰小箭头，工整标注着拼音ráng，还有注解：去灾也。
林默总觉得念“六腑通达”气息不顺，隔天对应书页就被细心折了一个角，下方写着一行清秀小字：缓读，气随音走。
最让林默意外的一次，自己练咒太过疲惫，直接坐在槐树下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整本抄本的引魂咒、净身咒，全都标好了停顿重音和运气技巧，字迹清秀工整，和之前的备注一模一样。
林默捧着抄本，心里一下子就有了答案：一直默默帮我的人，肯定是师姐。
之后林默悄悄留意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苏清寒每次出现都格外巧合。自己练咒的时候，师姐总会刚好路过晒药架、打扫院子、晾晒符纸，时间精准得就像定时打鸣的公鸡。每当林默念咒卡壳、气息紊乱，师姐都会随口提醒一句发音或者呼吸节奏，说完便从容离开，从不多做停留。
慢慢的，林默也开始下意识留意苏清寒的一举一动。
早上辰时刚到，苏清寒会提着竹篮去后院收草药；中午时分，会坐在厢房门口缝补破旧道袍；傍晚酉时一过，必定穿过院子去井边打水。
久而久之，林默甚至数清了师姐走路的步数：从厢房到水井，不多不少，刚好四十七步。
夜里躺在炕上，林默盯着屋顶房梁，忍不住自嘲：我是不是魔怔了？人家打个水我都要数步数，再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连苏清寒眨眼多少次都要记下来？
可到了第二天傍晚，林默还是不由自主坐在屋檐下。
手里拿着咒语抄本，可林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一直落在院子路口，静静等着那个人出现。
没过多久，一袭白裙缓缓走来，苏清寒提着水桶走向水井，裙摆轻轻擦过青石板，晚风扬起她的发丝，画面安静又温柔。
林默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出声打扰。
苏清寒走到井边放下水桶，弯腰打水，动作轻柔舒缓，生怕打碎了黄昏这份安宁。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满是批注的抄本，那些一笔一画细心标注的拼音、停顿提示、运气口诀，全都是师姐悄悄写下的，还有几处反复修改的痕迹，看得出来苏清寒格外用心。
一股暖意慢慢从胸口散开，鼻子微微发酸，不是难过，而是心底被人默默惦记、悄悄帮助的温柔感动。
原来一直以来，师姐都在暗处默默帮我。
这句话林默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折痕——那是师姐第一次帮自己标注读音的地方。
林默抬起头，刚好看见苏清寒打满井水，提着水桶准备转身离开。苏清寒像是感应到了林默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看向屋檐下的林默。
两人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林默瞬间慌了神，立马低头假装翻看抄本，可两只耳朵已经红得彻底。
苏清寒没有上前搭话，浅浅看了林默一眼，便提着水桶转身离去，纤细的背影慢慢消融在傍晚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