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在千钧一发之际松了。
“哗啦”一声脆响。
几枚捏得变形、沾着汗渍和铁锈的铜板被丢在了满是裂纹的胶合板桌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弹跳着,发出的声音穷酸又刺耳。
“姐,你也知道,现在的麻袋回收价涨了。”
江寒转过身,那双死鱼眼里哪还有半点杀意,只剩下市井小民特有的那种狡黠和无奈。
他挠了挠半干的头发,顺手把那块廉价硫磺皂塞进裤兜:“刚才那一袋子破布条,我去废品站换了二两烧刀子。这不,刚才跑得急,一身汗。”
红姐挑了挑眉,视线从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上扫过,又落在江寒背后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工装背心上。
那确实是透支体力的汗,甚至隐约还能闻到一丝剧烈运动后特有的酸味。
“出息。”
红姐嗤笑一声,那股子要把人看穿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她合上折扇,扇柄隔空虚点了一下江寒的脑门:“为了几口马尿,深更半夜跑得跟鬼追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才去总督府偷那颗夜明珠了。”
“我有那个胆子,早就不搬砖了。”江寒耸耸肩,拿起桌上的铜板,像宝贝一样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揣回兜里。
“最近把皮绷紧点。”
红姐收起那副调笑的神情,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总督家那个叫沈云龙的宝贝儿子失踪了。据说是在巷子里被人开了瓢,生死不知。李铁头那个疯狗现在正带着人满城搜捕,尤其是咱们这种苦力扎堆的地方,是重点照顾对象。”
说到这,她似笑非笑地瞥了江寒一眼:“别到时候因为偷个麻袋,被当成刺客抓进去冲业绩。”
江寒做出一个夸张的缩脖子动作:“姐你别吓我,我晕血。”
“怂包。”红姐笑骂了一句,转身扭着腰肢没入黑暗,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江寒才慢慢直起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晕血?
刚才沈云龙吐出来的血,大概有半斤吧。
次日清晨,海东城码头。
薄雾还没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和海腥味。
往日里喧闹的入口处,今天却死寂得有些吓人。
几台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装甲运兵车横在路中间,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十几名身穿黑色战术铠甲的府卫手持爆能步枪,枪口冷冰冰地指着排队进场的苦力们。
而在队伍的最前端,一台巨大的“气血检测仪”正在嗡嗡作响。
“下一个!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吃牢饭吗?”
负责检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红姐口中的“李铁头”,海东城巡捕房的李巡捕。
他手里拎着根高压电棍,那一脸的暴躁仿佛随时准备找个人发泄。
江寒混在队伍中段,把破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他此刻的气息已经完全收敛,体内那如同江河奔涌的气血被系统强行压制到了“武徒一品”的水平——刚好够搬砖,又绝对构不成威胁的标准废柴线。
“滴——!气血值:185,不合格!带走!”
前面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
一个稍微壮实点的工友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府卫按在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运兵车。
“冤枉啊!我就是力气大点……”
“闭嘴!沈少爷是被高手打伤的,凡是气血超过150的,都有嫌疑!”李巡捕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目光阴狠地扫视全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江寒微微眯起眼。
这哪里是抓凶手,分明是借机清洗码头的不稳定因素,顺便捞点油水。
就在这时,站在江寒前面的工友阿强突然晃了一下。
阿强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平日里为了多赚几块钱,总是抢着干最累的活。
此刻他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脖子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
“到你了!磨蹭什么!”李巡捕一棍子捅在阿强腰上。
这一棍子像是捅破了什么气球。
“噗——!”
阿强猛地张大嘴,一口黑血喷在雪白的检测仪上。
那血腥臭无比,落在金属面板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白烟。
人群瞬间炸锅,惊恐地向后退去。
“妈的!敢毁坏公物?找死!”李巡捕大怒,抬起电棍就要往阿强天灵盖上砸。
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系统红色的分析框正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高活性生物毒素“断肠草提取物·改”】
【传播途径:水源、飞沫】
【感染源:当前目标(阿强)体内毒素浓度已达致死量,且具有极强传染性。】
这不是普通的病。
江寒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身披灰袍、瘦骨嶙峋的男人。
在这混乱的场面中,这人既不惊恐也不看热闹,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个微型记录仪,飞快地在上面点画着什么,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狂热笑意。
苗百害。
江寒脑海中并没有这个名字,但他认识这种眼神——那是疯子科学家看到小白鼠产生预期反应时的眼神。
“把他拖走!烧了!这是瘟疫!”李巡捕看到那腐蚀金属的黑血,也吓了一跳,捂着鼻子后退,指挥手下上前。
混乱中,那个灰袍人苗百害动了。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阿强身上,悄无声息地向码头侧边的饮水处挪去。
那里放着几大桶给苦力们解渴用的凉茶。
苗百害的手指缝里夹着一枚幽蓝色的胶囊,动作极其隐蔽地悬在桶口上方,指尖微动,眼看就要松开。
这要是让他投下去,今天整个码头的几千号苦力,估计都得去下面排队领号。
到时候码头停摆,海河帮肯定要封锁现场,自己这“搬砖升级”的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
最重要的是……
江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送上门的“业绩”,不要白不要。
“让开让开!渴死老子了!”
就在苗百害手指即将松开的刹那,一个莽撞的身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从人群里撞了出来。
江寒这一下“脚滑”,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苗百害的肩膀上。
“哎哟!”
苗百害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胶囊差点脱手,惊怒交加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一张沾满煤灰、傻里傻气的脸。
“哪来的瞎子!”苗百害刚想发作,却发现这个搬运工根本没理他。
江寒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抓起桶边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咕咚”一声就在那桶已经被“轻微污染”(刚才苗百害手指已接触水面)的凉茶里舀了满满一碗。
浑浊的茶水里倒映着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在苗百害错愕、李巡捕怒骂、周围工友惊恐的注视下,江寒仰起脖子,像是喝琼浆玉液一般,将那一碗混着剧毒引子的凉茶,一饮而尽!
“哈——!爽!”
江寒一抹嘴,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下一秒。
视网膜正中央,刺眼的红色警告弹窗如期而至。
【系统警告:监测到致死级神经毒素侵入消化道。】
【判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