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区和筒子楼之间,隔着一条常年散发着发酵酸味的死胡同。
这里是流浪猫的交配圣地,也是瘾君子们处理“垃圾”的天然掩体。
江寒落地无声,脚下的黑色布鞋踩进积水里,仅仅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像卸货一样,动作麻利却又没什么温柔可言,将怀里的苏红袖放在了一堆废弃的纸箱板上。
纸箱受潮发霉的味道,总比沈云龙那个变态身上的古龙水味要好闻点,至少真实。
“这单生意算是售后服务,不收费。”江寒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半昏迷状态的苏红袖。
女孩那张清冷的脸因为“封元烟”的余效未消,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像是陷在某种醒不过来的梦魇里。
江寒没有浪费时间欣赏美色。
他在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掏摸了两下,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黑铁牌子。
这是半个月前,他在码头清理一具“意外”落水的尸体时顺手摸来的。
那是海河帮死士的身份牌,背面刻着海浪纹,正面是个狰狞的“杀”字。
本来打算拿到黑市熔了换酒钱,现在看来,它有了更好的去处。
“咔嚓。”
江寒两指发力,这块掺了玄铁的牌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硬生生被折断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参差不齐的金属茬口。
他随手一抛,断裂的铁牌精准地落在苏红袖垂在身侧的右手边,只要她一醒,手指微动就能碰到。
做完这一切,江寒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手软弱无力,颤抖得厉害,指尖却死死扣进粗糙的布料纤维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系统警告:检测到强烈的肢体接触。】
【感官共享·触觉反馈通道未关闭……数据回流中。】
那一瞬间,江寒的大脑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种巨大的、无助的恐惧感,混杂着因为中毒而产生的眩晕,顺着那只抓着他衣角的小手,毫无保留地倒灌进他的神经中枢。
那是苏红袖此刻的感受——她在害怕,在求救,在试图确认眼前这个模糊的黑影是不是新的噩梦。
该死。
这种感同身受的电流让江寒原本行云流水的撤退动作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卡顿。
就在这0.5秒的僵持中,远处已经传来了悬浮引擎特有的低频轰鸣声,甚至能看见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夜幕,正在向这边急速扫射。
苏北山的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江寒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手,那样太慢,而且容易留下指纹或者皮屑。
“重力参数,反转。”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系统界面上一个并不起眼的灰色按钮被激活。
原本死死抓住他衣角的苏红袖,突然感觉那个坚实的支点消失了。
并不是对方推开了她,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她的身体像是飘在太空里的羽毛,抓握的重心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偏移,手指不受控制地滑脱。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江寒向后滑步,整个人缩进了排水管道口浓重的阴影里。
他压低嗓音,喉结震动,通过声带肌肉的微调,挤出一句沙哑、阴鸷,带着浓重京畿口音的话:
“回去告诉苏北山,不想死就离总督府那群疯狗远点。”
这句话没头没尾,逻辑混乱,但往往越是这样的话,越能让那些大人物脑补出一场惊天阴谋。
说完,他身形一矮,像一滴墨水汇入大海,消失在黑洞洞的排水口深处。
三秒钟后。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胡同的寂静。
几辆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蛮横地撞开了烂尾楼外围的围挡,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入。
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紫金蟒袍,面容威严却透着焦急,正是镇北王苏北山。
“红袖!把这一片给我封锁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苏北山冲到纸箱堆前,看着女儿狼狈的样子,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王爷眼眶瞬间红了。
他也不嫌脏,一把将苏红袖抱起,掌心雄浑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驱散着那些残余的毒烟。
“父……王……”
苏红袖嘤咛一声,睫毛颤抖着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眼前是父亲焦急的脸庞,而脑海里那个戴着面具、拥有着温暖却粗糙胸膛的身影却已经消失无踪。
“别怕,爹在这,没事了。”苏北山声音都在抖。
苏红袖没有说话,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纸箱板,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且带有锐利断口的物体。
她拿起来,借着车灯的光亮看去。
那是一枚断裂的海河帮死士令。
粗糙的铁锈味钻进鼻孔,这触感和刚才那一瞬间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手完全不同,却又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那个救我的人……是海河帮的?
不,不对。
苏红袖闭上眼,回忆着刚才被那个神秘人抱着时的触感。
那个人的肌肉很硬,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而是那种常年负重劳动打磨出来的钢板一样的质感。
他的衣服很粗糙,有汗味,有铁锈味,唯独没有杀手身上那种阴冷的血腥气。
“总督府的疯狗……”她喃喃重复着那句最后留下的话。
线索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海河帮的令牌,针对总督府的警告,粗糙如同工人的手掌……
唯独那个每天在码头睡觉、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废物江寒,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了。
毕竟,强者的世界里,没有蚂蚁的位置。
此时,一墙之隔的筒子楼二楼。
公共洗漱间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江寒的影子拉得老长。
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水泥灰和红砖粉末,浑浊的泥水顺着白瓷水槽的裂缝打着旋儿流走。
江寒用一块发硬的硫磺皂用力搓着指关节,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直到手上的每一丝纹路都洗得干干净净,再也闻不到半点属于“苏红袖”身上的高级熏香味道,他才关上水龙头。
他刚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江寒。”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几分审视的女人声音,幽幽地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飘了过来。
江寒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抓起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脸,转过身。
红姐靠在掉皮的墙壁上,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檀香折扇。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开叉很高,露出那双在筒子楼里也显得格格不入的白腻长腿,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江寒还带着湿气的头发。
“这么晚才回来?”
红姐合上折扇,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似笑非笑,“我刚才去数了数仓库里的麻袋,好像少了一个。你说,是不是被哪只大耗子叼去装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了?”
逼仄的走廊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水龙头未关紧的水滴,“滴答”一声砸在水槽里,清晰得像是一声枪响。
江寒把毛巾慢慢从脸上拿下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不醒的死鱼眼,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视网膜左上角,红色的锁定框瞬间套住了红姐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目标锁定:红姐(海河帮片区主管)】
【致命弱点分析:心脏瓣膜曾在三年前受损,重击左胸第三肋骨间隙,致死率98%。】
【蓄力进度:100%】
只要一拳。
甚至不需要动用真气,只需要利用刚才残留的肌肉记忆,在这个距离,他能在红姐发出尖叫之前震碎她的心脉。
江寒的手掌缓缓垂下,五指极其自然地松弛,这是发力前的最后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