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传来的动静比拆迁队还要暴躁。
那面本来就只有三厘米厚的复合板墙体猛地一震,震得江寒挂在墙上的那件破工装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军靴踩踏地板的嘈杂声毫无保留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江寒盘腿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高压锅炉维修指南》,眼神却早已失焦。
“这帮人是打算把隔壁王大爷那间堆废纸壳的仓库改成临时指挥部?”
江寒嘴角微微抽搐。
这哪里是灯下黑,这简直是把炸弹绑在了裤腰带上。
他心念微动,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角落悄然展开。
【消耗50点积分,兑换“听力增强(初级)”一小时。】
刹那间,隔壁那原本模糊的说话声,像是被调高了音量并去除了底噪,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这里视野开阔,能监控整栋楼的出入动静。”是那个叫做苏北山的护卫统领的声音,听起来还在喘着粗气,“郡主,属下不明白,那个‘麻袋客’既然已经跑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死守这個贫民窟?”
“跑?”
苏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镇过的薄荷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下水道留下的痕迹太刻意了。那种级别的爆发力,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栋楼里,一定有他的‘窝’,或者至少有他的补给站。我要在这里盯着,直到那只老鼠自己露出尾巴。”
江寒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女人的直觉准得有点吓人。
幸亏自己刚才那一通泔水澡没白洗,暂时把身上的气味逻辑给圆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那条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了另一串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刻意扭动的韵律,甚至还伴随着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脂粉的味道,那是这栋筒子楼里很少出现的气息。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了。
江寒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那种冷静的思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长期混迹底层、既警惕又猥琐的表情。
“谁啊?大半夜的……”
他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拖鞋,骂骂咧咧地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红色针织衫的女人,昏黄的声控灯打在她脸上,确实有几分风尘仆仆的姿色。
“哟,小帅哥,还没睡呢?”
女人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身子软绵绵地倚在门框上,眼神像是带着钩子,在江寒身上上下打量,“我是刚搬到对面的,热水器坏了,借个火?”
江寒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虽然妆容换了,发型也变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精明感是藏不住的。
鬼市的“红姐”。
这筒子楼今晚真是热闹,大夏帝国的郡主在左边,黑市的情报头子在对面,自己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在表面上,江寒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在那抹起伏的曲线上贪婪地停留了两秒,然后才慌乱地在裤兜里摸索起来。
“有……有火,那个,你稍等……”
他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因为“紧张”和“激动”,那只手抖得有点厉害。
红姐并没有急着凑过来点烟,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江寒那只手。
那是一只标准苦力的手。
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煤灰,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手背上甚至还布满了几处刚刚愈合的冻疮裂口。
没有任何练武之人该有的细腻与光泽,更没有那种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特殊茧位。
这就是一只废手。
“咔哒。”
江寒费了好大劲才打着火,橘黄色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映照着他那张讨好而卑微的脸。
红姐借着凑火的动作,不仅看清了手,还顺带观察了江寒的下盘。
站姿松垮,重心虚浮,两腿之间的肌肉没有任何紧绷感。
“谢了,小帅哥。”
红姐深深吸了一口烟,眼底的那一丝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轻蔑。
她吐出一个烟圈,媚笑着拍了拍江寒的肩膀,“改天请你吃饺子。”
说完,她扭着腰肢回了对面的房间。
江寒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直到确认对方已经进屋,脸上的那副“猪哥相”才瞬间消失。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帮人,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
还没等他喘口气,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似乎是苏红袖在发火,或者是在布置什么重型仪器。
江寒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正在冒着热气的破瓦罐。
那里面煮的不是药,是他在路边药店花五块钱买的几味劣质草药,那是专门用来治跌打损伤的土方子,味道极其刺鼻,就像是烧焦的橡胶。
这是为了掩盖之前熬煮“金线草”可能残留的异香。
虽然金线草已经被老王喝了,但为了保险起见,必须用更冲的味道来“洗地”。
“咕嘟咕嘟……”
瓦罐里的黑乎乎的药膏翻滚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顺着门缝钻进了走廊。
不到一分钟。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脱离了合页,凄惨地挂在门框上。
苏北山像是一尊铁塔般堵在门口,手里提着半截断裂的门锁,脸黑得像锅底,一只手正拼命在鼻子前扇动。
“你是死人吗?搞什么名堂!”
苏北山怒目圆睁,指着那只瓦罐吼道,“郡主正在隔壁办公,你在这里放毒气?想死是不是?”
江寒吓得“噗通”一声从板凳上滑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饶命!我这就是熬点治腰疼的膏药……码头上干活留下的老毛病,这几天疼得睡不着觉……”
“还敢顶嘴?”
苏北山眼中杀气一闪,抬脚就要把那只瓦罐踢翻。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从走廊尽头传来。
苏北山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江寒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苏红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没有理会那一地的木屑,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越过苏北山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江寒身后那只还在咕嘟冒泡的瓦罐上。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种猎犬嗅到血腥味般的审视。
“苏北山,把那罐药端过来。”
苏红袖走进屋内,高跟鞋避开了地上的污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要亲自看看,什么‘土方子’能有这么大的味儿。”
江寒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一罐确实是垃圾草药,但熬药的那只瓦罐,可是刚才煮过那株五百年份金线草的原装货!
那股渗入陶土微孔里的药力残渣,骗得过鼻子,骗得过这帮高高在上的武道天骄吗?
苏北山虽然不解,但还是弯腰端起了那只滚烫的瓦罐,像捧着炸弹一样递到了苏红袖面前。
苏红袖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瓦罐边缘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下一秒,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