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推开祠堂的门。里面的灯还亮着，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得牌位上的字一闪一闪的。他抱着孩子走进去，把孩子放在供桌上。孩子醒了，睁着黑眼睛看着那些牌位，不哭不笑。
他走到供桌前，点上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那些牌位上方，绕了几圈，散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孩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供桌上的牌位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些牌位。牌位在晃，一个接一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最中间那个牌位晃得最厉害。那是老族长的牌位，上面刻着“陈氏族长陈公讳长寿之灵位”。牌位晃着晃着，从里面飘出一缕白烟。白烟很淡，很轻，在空中慢慢凝成一个人形。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浓。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满脸褶子，穿着一身黑布褂子。
是老族长。
疆无法盯着他，手指收紧了。“你没死？”
老族长笑了。笑得很苦。“死了。早就死了。阴人杀我的那天，我就死了。我的魂一直在这牌位里，等了你三年。”
疆无法喉咙发紧。“等我？”
老族长点头。“等你送他们回来。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他们三个是我看着长大的，比亲儿子还亲。他们死了，我得看着他们入土才能安心。”
他转过身，看着墙边那三口棺材。棺材盖盖着，棺材钉钉着。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盖。手穿过了棺盖，什么也没摸到。他是鬼魂，摸不到实物的。
“大壮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叫他不要进山打野猪，他偏去。一去就是三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可肩上扛着一头大野猪。他媳妇骂他，他嘿嘿笑，说没事。”
老族长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颜色，透明的，像水。
“二牛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别人骂他，他不还口。别人打他，他不还手。他只会笑，傻傻的笑。他砍了一辈子柴，手上有厚厚的茧。冬天的时候，他会给寨子里每家每户送一捆柴，不要钱。”
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摸着棺盖，手穿过去了。
“三福最聪明。小时候我教他认字，他一学就会。我想送他去镇上念书，可家里穷，念不起。他就自己学，白天种田，晚上看书。他说等他有钱了，要在寨子里办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
老族长蹲下来，哭出了声。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肩膀在抖。
疆无法站在那里，看着他哭，不知道说什么。孩子坐在供桌上，看着老族长，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族长哭够了，站起来，擦干眼泪。他转过身，看着疆无法，深深鞠了一躬。头低得很低，腰弯得很深。
“谢谢你。谢谢你把他们送回来。”
疆无法走过去，扶他。手穿过了老族长的身体，什么也没扶到。
老族长直起身，看着疆无法，笑了。“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疆无法摇头。“我不求好报。我只求心安。”
老族长点头。“你心安了，我也心安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看着那三口棺材，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这座祠堂。
“我该走了。”
疆无法盯着他。“去哪？”
老族长抬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去我该去的地方。等了三年，终于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彻底散了，化成一缕白烟，飘到空中。白烟在三口棺材上方绕了三圈，然后飘向祠堂外面，消失在黑暗中。
疆无法站在祠堂里，看着白烟消失的方向。风吹进来，门板吱呀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供桌上的牌位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孩子从供桌上爬下来，走到疆无法身边，抓住他的手指。手很小，很软，很热。疆无法低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走吧。”疆无法说。
孩子点头。
他抱着孩子，走出祠堂。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寨子里，照在那些破屋上，照在那三口棺材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牌位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出寨子。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老族长。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不再是鬼魂的样子，是活人的样子。红润的脸，亮亮的眼睛。
他走到疆无法面前，停下。“我要去投胎了。来跟你道个别。”
疆无法看着他。“投胎去哪？”
老族长笑了。“不知道。去哪都行。只要不再做人了，做人太苦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很亮。光照亮了整片荒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了一团光球。光球升到空中，飞向远方，消失在天际。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光球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抱紧孩子，继续往前走。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黑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了。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山脚下有一间小屋，很小，很破，门开着。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
疆无法走到小屋前，停下。屋里坐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是师父，老年的师父。
师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他走进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睡了，很沉。他坐在床边，看着师父。
师父也看着他。“老族长走了？”
“走了。”
师父点头。“他等了你三年。不容易。”
疆无法没说话。他看着师父那张苍老的脸，满脸褶子，眼窝深陷。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师父笑了。“你想说什么？”
疆无法低下头。“对不起。”
师父愣住了。“什么？”
“对不起。我当年不该怀疑你。”
师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没有错。我确实骗了你。骗了你一辈子。”
疆无法抬起头，看着师父。“可你是为了我好。”
师父摇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自私，我怕失去你。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愿意叫我师父的人。”
疆无法的眼泪流下来了。师父也哭了，黑色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两个人哭了很久。孩子醒了，睁着黑眼睛看着他们。它爬下床，走到疆无法身边，伸出小手，擦他脸上的眼泪。手很小，很软，很热。
疆无法笑了。他抱起孩子，看着师父。“以后，我们三个一起过。”
师父看着他，又看着孩子，笑了。“好。”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屋里，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疆无法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
孩子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了。
师父坐在床边，看着他们，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