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会见室出来之后,没有离开城北分局。周成把他带进了一间小办公室,让他坐着等。等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孙预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很沉。
“她全撂了。”孙预审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你那段录音放给她听了之后,她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再给我一杯水。喝完水,她从头开始说。”
林深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刘薇的新供词,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信。
“2015年8月,我杀了周敏。她是第一个。我用刀捅的,两刀。第一刀小腹,第二刀心脏。我把她埋在城东废弃医院后面的空地里。”林深往下看。“2019年4月,我把刘小禾骗到城东废弃医院。我没有杀她。我把她关在那间小房间里。门没锁。她可以走。但她没走。她在等林深。她等了五天。第五天她离开了房间,在路上被车撞了。这是意外,不是我杀的。但我对她的死负有责任。”
林深翻到第二页。“2022年12月,李婉婷。2023年2月,王思雨。2023年5月,苏婉。2024年9月,赵小雨。这四个人都是我杀的。手法一致,第一刀小腹,第二刀心脏。作案地点都在废弃建筑内。陈枫和林深没有参与。他们只是梦到了。他们的梦是我的引导。我在他们身边放置了暗示物,在他们脑中植入了定位器。他们的梦不是他们自己的,是我种进去的。”
孙预审在旁边坐下来。“她还交代了定位器的读取终端藏在哪。在她租的房子里,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存了四年来陈枫和林深所有的生理数据和梦境记录。”
“梦境记录?”林深抬起头,“梦也能记录?”
“不是直接记录。是她根据他们的心率、脑电波、眼动数据,推测他们梦到了什么。她的推测和你们实际梦到的内容高度吻合。这说明她对你们的脑活动了解得非常深。”
林深合上了文件夹。他想起了那些梦——走廊、白炽灯、防火门、戴面具的男人。那些画面不是他大脑自己产生的,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种下的。就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它发芽。那个女人用四年时间,在他脑子里种了一片森林。
“她在审讯最后说了一句话。”孙预审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说,‘林深的那段录音,帮我按一下删除键。’”
林深愣住了。“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没说。就这一句。”
孙预审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林深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嗒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删除键。她让他按删除键。删除什么?删除记忆?删除梦?删除那段录音?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切掉之后,梦就会消失。你会忘记她。”她不怕他忘记。她怕他记住。记住刘小禾,记住那些女人,记住她做过的事。如果他把一切都写下来,她的罪行就会被永远记住。她不想被记住。她想被删除。
林深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四个字——“我不删除。”然后锁屏,放进口袋。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周成正靠在墙上打电话。看到林深,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刘薇的供词你看了?”周成问。
林深点头。
“她这次说的,和上次基本一致。多了两个细节——第一,她承认了刘小禾的死是意外。第二,她说你的梦是她种进去的。这两点,技术科正在核实。定位器的读取终端找到了,里面确实有你的脑电波数据。年份、时间、时长,和你每次做噩梦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林深靠在墙上。后背的瓷砖冰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周队,她说让我按删除键。什么意思?”
周成想了想。“也许她的电脑里有自动删除程序。她一按,所有证据都没了。”
“不是电脑。是我。她让我按的不是电脑的删除键,是我脑子里的删除键。她想让我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忘掉她的供词,忘掉那些证据,忘掉刘小禾。回到四年前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林深。”
“你能做到吗?”
林深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千只苍蝇。他用右眼看着那排灯管,左眼的灰白光斑在视野边缘晃动。“我不会忘的。”
“你脑子里有个瘤子。切掉之后,可能会影响记忆。”
“那就让它影响。切掉之后,我可能会忘掉很多事情。但我不会忘掉刘小禾。”
周成看着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你确定吗”。他只是伸出手,在林深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深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白炽灯。不闪。和梦里的不一样。梦里的灯会闪,这里的不会。但走廊的长度是一样的。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他数了——三十二步。和梦里的走廊一样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的胶布,白色的,边角翘起来了。他用右手按了一下,把它贴回去。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十二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这次他没有数。因为他知道,不管数不数,都是十二级。
走出城北分局的大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停车场照得像舞台。周成的车还停在原地,钥匙没拔。林深坐进副驾驶,发动车子。他没有开回医院。他开去了城东。
城东废弃医院。晚上。没有月,没有星,只有风。风从废弃建筑的空洞里灌进来,呜呜响,和上次一样。他把车停在大门外,下了车。铁门还是那扇铁门,绿漆起泡,门把手生锈。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野草齐腰高,草叶划着他的裤腿,沙沙响。
一楼大厅。暗。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扫来扫去。墙上的喷漆还在——“到此一游”,歪歪扭扭的。他上了楼梯。十二级台阶,鞋底踩在水泥上,噗噗的。二楼。走廊。手机的光照不到尽头,走廊比白天看起来长得多。
他走到防火门前,停下来。
门关着。和每次梦里一样。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铁皮冰凉,粗糙,锈迹硌着他的掌心。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
不是梦。是现实。门真的开了。
锁没了。锁芯被人拆掉了,留下一个圆形的洞,从洞里能看到门后面的楼梯间。林深推开门,走了进去。楼梯间的灯灭了,只有手机的光照出前面几级台阶。他没有往上走,而是推开了楼梯间另一侧的门。门后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他推开那扇门,走进了一个房间。
五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墙上有字。暗红色的,干透了,嵌在墙皮里——“林深。”他用手机照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照。“林深。”“林深。”“林深。”整面墙,全是他的名字。
他伸手触摸那些字。笔画很深,有人用玻璃片反复刻了很多遍。有些笔画歪了,涂掉,重新刻。刻字的人手在发抖,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在用最后的力气,让他的名字留在墙上。
“我来了。”林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回应。墙上的名字安静地看着他,像一双一双的眼睛。他站在那里,被那些眼睛看着,很久。久到手机的电池从满格掉到了红色,久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走过短走廊,走过楼梯间,走过防火门。二楼走廊,一楼大厅,铁门,院子,大门。周成的车还在,车灯亮着——是他忘了关。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刘薇,不是周成,是陈枫。
“你去了。”
林深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到了。你站在那间房间里。墙上有你的名字。你在哭。但没有声音。”
林深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
“我不会再哭了。”他发过去。
“你会。但没关系。哭完就好了。”
林深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车灯照在前方的野草上,风吹过,草低头,像一个一个在鞠躬的人。他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废弃医院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