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秋，叶化辰升入初中。
学校食堂由校舍和旧教室打通隔墙改造而成。
经年蒸煮的热气，把墙面熏得泛黄发暗。墙角大片霉斑晕开，如同地图里无人踏足的隐秘地界。
长条木桌顺着讲台一路排至后墙，桌面刻满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简单的勉励字迹，模糊的姓名缩写，还有一句反复描摹、刻痕极深的话：我要吃饱。
就餐板凳各自从家中带来，模样五花八门。规整方凳，小巧马扎，原木锯成的圆墩，还有垫着旧书本垫高的残破长凳，错落围在桌边。
开学头一天，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本周每日主菜。
每天只做一大锅主菜，学生没得挑；大堂长条桌上常年摆着两盆腌萝卜、老咸菜，免费自取配饭，不上菜谱。
有人站在红纸前念出声：
“周一，白菜粉条；周二，土豆烧肉；周三，白菜粉条；周四，土豆烧肉；周五，白菜粉条；周六，红烧肉。”
念到 “红烧肉” 三个字时，咽了口唾沫。
围站的众人也齐齐下意识吞咽口水，动静整齐划一。
彼此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笑意。这笑意不含欢愉，只是相互默许，人人都贪恋一口荤腥，心中渴望并无差别。
叶化辰站在人群末尾，双手捧着一只铝制饭盒。饭盒是爷爷置办，原本通体银白，经年使用磨出哑光质感，边角磕碰出多处凹陷。
盒盖之上，一枚 “叶” 字清晰醒目，是爷爷握着铁钉亲手凿刻。笔画横平竖直，刻完又细细打磨边缘，避免棱角划伤手掌。
队伍顺着过道蜿蜒排布，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打菜窗口是墙体凿出的方洞，边缘裸露粗糙砖茬，砖缝里积着厚厚的陈年油垢。温热气流裹挟浓郁肉香不断涌出，窗口每一次开合，扑鼻荤香便浓烈几分。
前排学生不自觉踮起脚尖，后方人群也悄悄往前挪动半步。唯有叶化辰稳稳伫立原地，指尖轻掀饭盒盖子，又缓缓合拢。
队伍忽然泛起一阵骚动。一名同学端着饭盒匆匆挤出窗口，盒内卧着三块红烧肉，油光顺着盒沿缓缓流淌。他脚步仓促，脚下猛地一绊，一肉块抛落泥地，沾裹尘土滚出半圈。
后方行路人抬脚落下，肉块瞬间被碾成肉泥，油脂渗入泥土，只余下一块深色湿痕。踩肉之人低头瞥了一眼，鞋底蹭过地面，低声惋惜叹气。
掉肉同学望着地面残破的肉块，嘴唇微微颤动，终究一言不发，默然回到座位。肩头沉沉耷拉，他用筷子挪动饭菜，试图用白菜填补空缺。
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无人上前捡拾，也无人出声议论。众人握紧手中饭盒，脚步愈发沉稳，从旁人的遗憾里生出几分谨慎。
轮到叶化辰打餐，师傅舀起一勺白菜粉条盛入饭盒。灰褐色红薯粉条在筷勺里微微晃动，水煮白菜褪去鲜亮，菜叶泛着浅黄，菜帮通透水润，切口渗出清亮汁水。
他端着饭盒走到角落落座，这张桌子桌腿被截去一截，身形矮上几分。就餐时只能躬身低头，下巴堪堪贴近饭盒盘面。夹起一筷粉条入口，舌尖只剩单调咸味，再无其他滋味。
身旁坐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同学，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布料磨损起毛。他的饭盒里满满堆着三块红烧肉，肥肉通透莹润，瘦肉纹理清晰，酱色汤汁浸透米饭，将雪白米粒染成琥珀色泽。
同学大口咀嚼，腮帮子鼓鼓囊囊，满嘴油润。筷子在饭盒里几番翻动，又夹起整块肉块送入口中。余光瞥见叶化辰只进食素菜，他停下咀嚼，含糊开口发问。
“你怎么不吃肉？”
“我在吃。”
同学咽下嘴里食物，嘴角溢出油脂，抬手用袖口随意擦拭。反复擦拭的袖口发硬发亮，结出一层油垢薄壳。他探身望向叶化辰的饭盒，满眼皆是清淡素菜，几乎不见半点油星。
“你餐盒里全是白菜。”
“我吃素。”
“吃素？” 同学筷子悬在半空，肉块垂在筷尖，油珠不断滴落。他来回对比两份饭菜，眉眼间满是不解，“难道你要出家当和尚？”
“不是。”
“那为何不肯吃肉？”
叶化辰慢慢咀嚼脆嫩菜帮，淡淡的清甜在口中散开。许久之后才缓缓咽下，目光沉静淡然。
“和尚修行求来世安稳，我心里一直在等人。或许远方那个人，此刻已三餐拮据，吃不上一口荤腥。”
同学闻言一怔，将筷间肉块放回饭盒，随手夹起一筷粉条品尝。口感寡淡无味，他嘟囔着开口。
“那你便安心等候吧，肉放凉了，风味就差远了。”
入夜，宿舍静谧冷清。这里同样由旧教室改造，黑板未曾拆除，板面残留着半块模糊的值日表格。被褥单薄，冷风顺着破损窗缝钻进屋内。一扇窗户缺失玻璃，只用塑料布简易封堵，夜风一吹，布面鼓胀起伏，啪嗒声响彻夜不停。
叶化辰将铝饭盒放置枕边，盒盖刻字的凹槽里，卡着一点风干的苞谷碎屑。他翻过饭盒，月光落在凹凸的字迹上。当初钉凿时铁钉打滑，“口” 字旁多出一道划痕，宛如枝桠横生。
鼻间仿佛交替浮现各式气息，思绪跟着飘散。想起许裳禾隐居的溪边草庐，清甜果香淡雅绵长；想起季辛沫倾尽藏盐煮粥，烟火气息裹着满心期盼；想起苏远志临终托付白木香，朴素草木香气印证本心真谛。
世间香气万千，名贵香料馥郁浓烈，却转瞬消散。唯有坚守善意生出的心香，才能久久留存。零碎回忆如同槐叶簌簌飘落，萦绕脑海整整一夜。
次日正午，食堂准时烹制红烧肉。
醇厚肉香顺着窗口漫出，沿着整条走廊四处蔓延。八角、桂皮搭配冰糖翻炒焖煮，大火收汁凝练出霸道浓烈的荤香。这刻意烹制的浮华香气，如同无形的手掌，牵引着每一位学生快步走向食堂。这般香气，是装点门面的虚假浓香，并非寻常日子的本真味道。
叶化辰坐在窗边位置，掀开饭盒盖子，内里依旧是清淡白菜粉条。无油无荤，灰褐色粉条沉闷缠绕，淡黄菜叶平淡朴素，没有油光点缀，只剩三餐度日的质朴本味。
杨小毛背着化肥布袋走入食堂，袋身印着的红色 “尿素” 字样格外醒目。他将书包倚靠桌腿，端起盛满红烧肉的饭盒，径直坐到叶化辰身侧。
盒内肉块硕大饱满，他夹起最大的一块，悬在叶化辰饭盒上方晃动。油珠坠落，落在粉条表面，晕开小小的油迹。
“尝一口就好，咱们悄悄吃，不告诉你爷爷。”
酱红外皮，肥瘦相间，肉块诱人的模样，勾起幼时记忆。从前过年时节，爷爷总会端出唯一一碗红烧肉，咬下满口鲜香，暖意滚烫。自母亲离开后，家中便再也没有烹制过荤肉佳肴。
叶化辰筷子缓缓伸出，即将触碰肉皮的刹那，动作骤然停滞。脑海里瞬间浮现泥地中被碾碎的肉块，灰暗色调重叠相融。
肉香浓烈诱人，记忆里有那一缕清甜气息的模糊回忆，清晰的回忆是爷爷后来告诉他的。
林雨寒冬高烧，爷爷徒步十五里山路寻药归家，带回一小包红糖。母亲冲调糖水送至唇边，甘甜滋味胜过世间所有肉食。搪瓷缸边缘掉漆斑驳，母亲指尖沾着灶台灰土，小心温柔的喂他吃。
母亲在他三岁多离世，余下的半包红糖舍不得吃，静静搁置碗柜高处，慢慢结块蒙尘，终究没能等到再尝的机会。
思绪收回，叶化辰收回筷子，夹起一筷素菜。
“你自己吃吧，我吃白菜粉条就足够。”
杨小毛将肉块送入口中，大口咀嚼吞咽，油脂沾满唇边。他袖口布满木屑与灼烧痕迹，和沾满油污的衣料截然不同。咽下肉食，他看向清心寡欲的叶化辰。
“这般吃素，未免太过无趣。”
“并非无趣，而是自有意义。”
杨小毛放下筷子，目光望向打菜窗口。师傅大勺狠狠磕在锅沿，声响警示着锅内肉食即将见底，催促排队人群争先向前。
“今日食堂红烧肉用料格外扎实，大料冰糖尽数添足，糖色厚重，油脂丰沛。你可知缘由？”
“为何？”
“今日教育局前来视察检查，特意精心烹制丰盛餐食。等巡查人员离开，日后肉量定会减半，也不会再费心炒制厚重糖色。我常在木匠铺帮工打杂，一眼便能看出火候门道，精致品相，全是临时刻意做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化辰低头咀嚼粉条，平淡滋味落在心底。
“你对气味与火候倒是敏锐。”
“只是见得多，看得通透罢了。” 杨小毛指向窗口，师傅将满满一勺肉食盛入靠前女生饭盒，后续学生却只能分到素菜残汤，“师傅知晓你素来吃素，便将本该属于你的肉食预留下来。”
他语气沉稳，道出内里隐情。
“这份留存的肉食，给到了家住河边的女生。她父亲久病瘫痪，全家靠着母亲替码头工人缝补衣物勉强度日。师傅心生恻隐，悄悄把肉压在米饭底下，旁人难以察觉，只愿她能悄悄吃上一口荤腥。你甘愿舍弃的一口吃食，化作了旁人碗中的暖意。”
叶化辰默然不语，细细嚼碎口中菜帮，清甜滋味缓缓化开。角落里的女生低头安静用餐，始终未曾发觉碗底暗藏的善意。
周末放假，叶化辰踏着崎岖山路缓步归家。
院内老槐树下，林雨闭目静坐调息，数完呼吸缓缓睁眼。一旁的爷爷蹲在地面，双手揉搓晒干的稻草。稻草摩挲发出沙沙轻响，老人手背青筋凸起，搓绳动作迟缓沉稳，每一圈绳线都勒得紧实牢固。
“爷爷，刻意坚持吃素，算不算一种执念？”
搓绳的双手陡然停下，爷爷抽出嘴中旱烟杆，在鞋底轻轻磕碰，烟灰簌簌坠落地面。
“的确是执念。可这份执念，能够抗衡世间更多贪念欲望。你生来衣食安稳，祖辈留下田地宅院，还有这棵相伴的槐树。但世间众人命运各不相同，有人从降生开始，便为温饱苦苦奔波。”
他稍作停顿，将烟杆重新含入口中，熄灭的烟火不再复燃。
“你舍弃口中荤腥，不是为难自身。而是心里装着疾苦众生，把自己省下的口粮，替三餐不继的人留存下来。肉食浓香皆是浮华表象，粗茶淡饭才是生活本香。饭菜填入腹中，善意沉淀心底，心香长存，远比外物珍贵。”
叶化辰伸手，递过一束干爽稻草。院角小槐树叶片泛黄，随风轻轻飘落。落叶不是衰败凋零，只是暂作休整，待到来年春日，定会再度枝叶繁茂，生机更胜往昔。
周一重返校园，食堂餐食依旧如常。叶化辰端着饭盒独坐角落，筷子夹起家常白菜粉条。灰褐色粉条柔韧，淡黄菜叶清甜，朴素味道安稳入心。
抛开浮华诱人的肉食浓香，守住本心清简滋味，心中一缕善意心香，始终不曾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