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等到明天。从市局出来之后，他直接去了医院。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的左眼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闷闷的、可以忽略的疼，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有人用针从眼球后面往前扎的疼。他走在路上，不得不眯起右眼，左眼的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和心跳一个节奏。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脸色变了。“眼压高得离谱，需要马上降眼压，不然视网膜保不住。”他被扶到治疗室，点了麻药，一种液体被注射进眼球周围的软组织里。凉凉的，胀胀的，疼慢慢退下去了。医生说要住院，不能再跑了。林深点头。他确实跑不动了。
病房还是那间，隔壁床还是空的。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缝又多了一条。第六条。他数了三遍，确认是六条。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周成发来一条消息：“刘薇的律师来了。她在律师面前翻供了。”
林深坐了起来。翻供？“她说那些女人不是她杀的。她说她是在帮你和陈枫顶罪。她说你们俩才是凶手，她只是被你们利用了。”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她说的，有人信吗？”周成回得很快：“律师信。我们不信。”
林深把手机放下，靠回枕头上。天花板上的六条裂缝在灯光下像六道黑色的闪电。翻供。她早不翻，晚不翻，偏偏在把所有细节都交代完之后翻。为什么？因为她在等什么？等林深死？还是等陈枫疯？
他拿起手机，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我要见她。现在。”
周成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低，像是在走廊里。“你想见她？她刚翻供说你是凶手。你现在去见她，等于送上门。”
“她翻供了，我就更要去见。因为她的翻供是假的。她需要我出现在她面前，激怒我，让我失控，让律师拍下来。这样她的翻供就更可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是陷阱，你还去？”
“我去。因为只有在陷阱里，才能抓到设陷阱的人。”
周成骂了一句脏话。“我安排。你在医院等着。”
他挂了电话。林深躺回床上，天花板还在。六条裂缝。他闭了一下右眼，左眼的灰白光斑已经变成了灰白的一片，不再是边缘的一个光斑，而是占据了左眼视野的绝大部分。他眨了眨眼，灰白退了一点，但没退完。眼睛可能真的要瞎了，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事要做。
周成的车半小时后到了医院门口。林深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了病房。护士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停。电梯、大厅、大门、周成的车。一切都在五分钟内完成。
“她在城北分局。”周成发动车子，“刘支队特批的会见，十五分钟。”
城北分局的会见室和看守所的不一样。更大，灯更亮，桌子是铁的，焊在地板上。刘薇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橘色的号服，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全没了，眼皮耷拉着，法令纹像两条深深的沟。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女人，不像一个连环杀手，不像一个操控别人梦境的人，更不像一个刚刚翻供、声称自己被冤枉的人。她看到林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会来的人。
“你来了。”她说。
林深坐下来。“你翻供了。”
“不是翻供。是说出了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你和陈枫杀了那些人。我替你们顶了罪。因为我亏欠你们。”
林深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看起来很真诚。这是她最可怕的地方——她说谎的时候，比说真话的时候更像真的。
“你亏欠我们什么？”他问。
“亏欠你们一个正常的脑子。”刘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在你们脑子里植入了定位器，记录了你们的梦，引导你们的潜意识。你们的病，是我搞出来的。你们杀人，也是我引导的。你们不是故意的，你们是病人。所以我替你们顶罪。”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给自己找退路。如果她是“替人顶罪”的，那她的刑期会比“主犯”轻。她不是一个简单的连环杀手，她是一个精通心理学、精通法律、精通司法程序的人。她每一步都算好了。
“刘小禾呢？”林深问，“她也是我杀的？”
刘薇摇头。“刘小禾是车祸。你不是凶手。”
“但你在之前的供词里说，是你把她留在那间房间里的。”
“那是假的。那是我编的。为了让你们脱罪。”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里的墙刷得比医院好。他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翻供？是因为律师来了，她觉得有机会了？还是因为她知道他的脑瘤需要手术，手术之后记忆会再次消失，到时候他再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凶手？
后一种可能更可怕。
“刘薇，”林深坐直身体，“你知道我脑子里有肿瘤。你知道手术之后我可能会失忆。你在这个时候翻供，是想在我失忆之前，让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凶手。这样即使我活下来了，我也会一辈子活在这个疑问里。”
刘薇看着他，没有否认。“你是一个心理医生。你知道记忆有多不可靠。你知道你的梦有多不可靠。你知道你的病让你分不清真假。你真的确定你没有杀那些人吗？你确定你只是梦到了？你确定你不是在梦里杀了她们，然后醒来忘了？”
林深的手开始在桌子下面发抖。
“我不确定。”他说。
“那就对了。你不确定。你永远都不会确定。这就是我给你的惩罚——不是死刑，不是无期，是终身的不确定。你会在余生的每一个晚上问自己，是我吗？我杀人了吗？刘小禾是我害死的吗？你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林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会得到答案的。”他说，“不是从你嘴里，是从证据里。你留下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枚指纹、每一滴血，都会告诉法庭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事。你杀了什么人。你操控了谁的梦。”
“证据可以伪造。”
“你的证据不能。因为你没有机会去伪造了。”林深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下了停止录音的键，“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说‘你永远不会确定’那句。”
刘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惊讶的、不甘的表情。
“你诈我。”
“对。”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你教我的。你说过，对付心理操纵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TA以为自己还在操纵。”
门开了。周成走进来，站在林深身边。
“时间到了。”周成说。
林深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薇，我脑子里的肿瘤会切掉。梦会消失。但我不会忘记刘小禾。我会把她写下来。每一篇都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他走出了会见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他用右眼看着前方，左眼的纱布下面，那只眼睛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但他不疼了。不是因为麻药，是因为他说出了那句话——我会把她写下来。写下来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死。刘小禾不会死。在他的文字里，她会一直活着。在那个走廊里跑着，在那扇防火门前等着，在那间小房间里睡着。但不会再死了。因为他会把那扇门推开，把她从梦里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