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手废了之后,他不再出门。每天坐在屋里,从早到晚。桌上的酒瓶越摆越多,喝完的也不扔,就那样放着。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趴在桌上,好半天直不起腰。我想送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去了也没用。
那段时间我开始一个人出去。
不是偷,是看。师父教我的那些东西——看人、看货、看路数——我每天在火车站泡着,一遍一遍地练。谁身上有钱,谁兜里是空的,谁是便衣,谁是钓鱼的,谁在等人,谁在找下手的机会。看出来也不动手。师父还没好,我不敢惹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份就下了大雪,火车站广场上的雪被踩成了冰,走路得小心,不然就摔。候车室里人挤人,座位不够,很多人站着、蹲着、靠着墙。空气混浊,脚臭、汗臭、泡面味搅在一起。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鱼。没人注意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谁会在意?
我盯上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男的,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皮鞋也是亮的。他不像火车站的常客。这里的人都是扛大包、拎编织袋的,他是空手,拎着一个棕色皮包,夹在腋下。他不排队,不进候车室,在售票厅外面站着,时不时看看手表,像是在等人。
我跟了他一个小时。他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进售票厅转了一圈,又出来。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又回到原处站着。他买的烟是好烟,红塔山,那年代算高档的。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数出几张付账,剩下的塞回内兜。那沓钱不薄,至少有十几张大团结。
我回去跟师父说了。
“多大岁数?”
“四十出头。”
“穿什么?”
“黑呢子大衣,皮鞋,头发往后梳。”
“说话哪的口音?”
“没说话。不知道。”
师父想了想。“你去他跟前走一趟,故意碰他一下,看他什么反应。”
我又去了。那男的还在。我走过去,假装没看路,蹭了他一下。他反应很快,手立刻捂住内兜,瞪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凶,但不是便衣那种凶。便衣的凶是稳的、有底气的,他的凶是慌的。他怕人靠近他。
我回去跟师父说了。
“那是个做生意的小老板。外地来进货的,在等人接。身上的钱是货款。这种人最好下手,因为他不敢报警。进货的钱丢了,他回去没法交代。自己认了。”
师父躺床上,眼睛半闭着。
“你干不干?”
“我?”
“你学了这么久了。试试。”
我没说话。心在跳,扑通扑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一步,先看清他把钱放哪了。”师父说。
“大衣内兜,左边。”
“第二步,看好他周围的环境。有没有人注意他?有没有同伙?”
“没有。就他一个人。来来往往的人多,但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赶路。”
“第三步,想好退路。得手之后怎么走?从哪出?万一被发现往哪跑?”
火车站的布局我早就烂熟于心了。售票厅三个门,前门通广场,侧门通候车室,后门通行李房。候车室也有两个出口,一个通站台,一个通广场。我选好了路线——得手之后从侧门进候车室,穿过候车室从另一个门出,到广场,混进人群。
“干吧。”师父说。
那男的从下午两点多一直等到五点多,天快黑了。他等的人没来。他开始着急了,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这次没掏内兜,从裤兜里摸出零钱。他的内兜鼓鼓囊囊的,那沓钱还在。
他走到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售票厅最里面,靠近后门的地方,人少,灯光暗。他靠墙站着,低头看手表,又抬头往广场方向看。
我走过去。
手在兜里攥着刀片。手心全是汗,刀片在指缝间有点打滑。心跳很快,耳朵里嗡嗡的。
离他还有两步。我假装没站稳,身体往他那边歪了一下,左手搭在他胳膊上借力。右手从下面过去,刀片划开大衣内兜的里衬。那道口子早就练熟了,轻划一下,布就开了。两根手指伸进去夹住那沓钱,抽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对不起,地上滑。”我说。他没看我,把手从内兜上移开,摆了摆手。我快步走了。从侧门进了候车室,穿过人群,从另一个门出去。到了广场,没停,继续走。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手在抖。
我把那沓钱从兜里掏出来。大团结,十块一张,厚厚的,数了数,四十几张。四百多块。我在火车站蹲了大半天,师父的手指断了四根,换来了四百多块。
我把钱揣进兜里。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手还在抖。点烟的时候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师父那。把钱放在桌上。他没数,看了一眼,问我:“得手了?”
“嗯。”
“有人看到你吗?”
“没有。”
“跑的时候有人追吗?”
“没有。”
他点了头。“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他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多的,一摞少的。多的推给我,少的留给自己。
“这三百你拿着。藏好,别乱花。这一百我留着。”
“师父,你手还没好,这钱你拿着看病。”
“我说了,不去医院。”他把那一百块塞进枕头底下,“别废话了。”
我把三百块塞进鞋底,踩在脚下。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到的钱。但我高兴不起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个人的眼睛。他瞪我的那一眼,凶,但慌。他可能也是替别人跑腿的,钱丢了,回去没法交差。也可能那钱是全家人的积蓄,他一趟跑下来,什么都没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师父说得对,干这行不能想太多。想了,就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