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4年的秋天。我十五岁。
师父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发紫。我劝他去医院，他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他的左手也不太利索了，夹刀片的时候指头会抖。他说是早年冻伤的，我觉得不是。
那天下午，师父接了一个电话。那时候他屋里装了一部电话，是那种红色的老式转盘电话，很少响，知道号码的人不多。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没说几句就挂了。脸色沉了下来，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
“皓子，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铁东。见个人。”
他没说是谁。我也没问。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出了门。铁东那边是老工业区，厂房多，住户少。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路灯隔得很远，有的不亮，有的忽明忽暗。师父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我跟在后面，觉得他那天跟平时不一样。步子慢，身体往前倾，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栋废弃的两层楼前面，他停下来。楼没门没窗，墙上的标语褪了色，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老孙来了。”其中一个说，听声音三十来岁。
师父没说话，径直走进去。我跟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着碎砖烂瓦，一股尿骚味。靠墙的地方站着一个男的，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身材壮实，手背在身后。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你带的谁？”黑皮夹克看着我。
“我徒弟。”
“出去。”
师父看了我一眼。“你到门口等着。”
我退到门口，没走远。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我竖起耳朵听。
“老孙，那批货你经手的，账对不上。你说怎么办吧。”是黑皮夹克的声音。
“货不是我的。我只是中间人，经了一手。钱给了上家，我没留一分。”
“你说没留就没留？韩老大那边不认这个账。他说了，三个月之内，这笔钱凑不齐，你拿命抵。”
“韩老大要想我的命，让他自己来拿。”
“老孙，你别犟。韩老大对你够客气了。换别人，早把你埋了。三天之内，你凑五万，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没钱。”
“没钱？你不是有个徒弟吗？把他押上。”
师父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接着是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你敢动他，我跟你拼命。”
后面的话我没听全。里面突然吵起来，有东西摔碎了，有人在骂。我冲进去的时候，看到师父躺在地上，左手捂着右手。黑皮夹克带着人从后门走了，脚步声很快，远了。
我蹲下去扶师父。他的右手在流血，手背朝上，四根手指往下耷拉着，角度不对。不是砍的，是被什么东西砸的。骨头碎了，手指连着皮肉，但已经不听使唤了。
“师父！”
他没喊疼。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像纸。我把他扶起来，他的右臂搭在我肩上，左手还捂着右手。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回家。”他说。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扶着他，走得很慢。过了两条街，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走。
到了家，我让他坐在床上，用毛巾给他擦手上的血。四根手指都歪了，中指的骨头从皮里支出来，白花花的。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敢碰。
“去柜子里拿酒。”他说。
我翻出半瓶白酒，递给他。他把酒倒在伤口上，咬着一块毛巾，闷哼了一声。酒冲上去，血沫子翻出来，混着酒往下流。他没晕过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我用干净的布条给他缠手。缠了一圈又一圈，血把布条浸透了，又缠了一圈。最后打结的时候，我怕勒太紧他疼，不敢用劲。
“使劲勒。”他说。
我勒了。他咬着的毛巾掉出来，闷哼了一声。
那一夜他没睡。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唇发紫。手放在胸口，缠着白布条，布条上渗出一片红。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在桌上摆了一沓钱，厚厚一沓，十块五块的，都是零钱。
“去把刘师傅找来。”他说。
刘师傅是铁东开修车铺的，师父以前跟他打过交道，帮过他忙。我跑去找他。刘师傅来了，看了师父的手，脸色变了。
“老孙，你这手得去医院。骨头碎了，不去医院接不上。”
“去医院要多少钱？”
“至少几百。”
“没有。”
“那你这只手就废了。”
师父没说话。他把那沓钱推到刘师傅面前：“这是五十。你帮我接。接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刘师傅看着那堆钱，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从工具包里拿出钳子、镊子、纱布，还有一瓶碘酒。
“你忍住了。”
师父咬着毛巾。刘师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对正骨头，用木条固定住，缠上纱布。他每掰一根，师父的身体就绷紧一下，但没有叫出来。四根手指，掰了四次。
我在旁边看着，腿发软。
刘师傅弄完了，收拾工具，没收那五十块钱。他把师父的手轻轻放在床上，说了一句：“老孙，别干了。再干，命都没了。”
师父没回答。
刘师傅走了之后，师父让我把桌上那沓钱收起来。“这是给你留的。别乱花。”
我没拿。
他的手养了大半年。但手指接不回去了。断了骨头的地方虽然长上了，但伸不直，也握不紧。他再也夹不稳刀片了。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端杯子的时候手指使不上劲，得用两只手捧着。
从那天起，他不再出去“干活”了。每天坐在屋里，抽烟，喝酒，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
他不再教我手艺。我问他为什么不教了，他说：“学这个有用吗？迟早要还的。”我说不学这个我干什么。他说你干什么都行，别干这个。
但我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
那时候我不知道打他的那个人是谁。他只说是“韩老大的人”。韩老大是谁，他不说。那张照片上站在他旁边的瘦高个是谁，他也不说。他在沈阳那几年到底干了什么，欠了谁的账，谁打的他，他一个字都不提。
他不说，我就不问。
但我心里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