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你不想赢
楚邺往前走的那一步，不是退到刀庐方那边再让他们派人，是他自己直接走到了平地中央。
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里没人吭声。在刀庐外门，楚邺已经十年没亲自上过场。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出手是在北边的雁归镇外，那一战之后他左肩留下一道暗伤，每年这个季节会发一回。今年这个季节是今天。
陆问把宋惊蛰扶起来。宋惊蛰这两天腿一直发软，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是坐着的，靠着树根坐，靠着陆问的肩坐，靠着他自己怀里那块铁坐，那块铁今天第六次按完之后又裂了一线，裂的不是表面，是里头那一条按了二十年的封印。
宋惊蛰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比昨天矮了一线。
陆问没放手。"你能走吗。"
"能。"
"我陪你过去。"
"不用。"宋惊蛰说，"陆问你坐下。这一阵你不上。我自己走。"
陆问没坐下，他扶着宋惊蛰走了七步，到平地边缘才松手。宋惊蛰自己走完最后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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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站在平地中央等。等到宋惊蛰走到他面前三步外停下，楚邺才从怀里把那半把杉抽出来。
那是楚邺的父亲十年前铸完最后一把剑就走了的那一半。十年来楚邺没拔过这把剑。他每天揣在怀里。今天是十年来第一次。
剑出鞘的声音是闷的，像是从很厚的布里头透出来。剑身青里偏冷，是他父亲在炉边铸到最后那一夜留下的颜色，那一夜他父亲铸完看了他一眼说"二十年之后这把剑会合，剑合的时候你不一定在"，第二天人就走了。
宋惊蛰看那把剑看了三息。然后他右手放进怀里。
"楚邺。"宋惊蛰说，"我今天最后一次按。"
"嗯。"
"按完铁就裂了。"
"我知道。"
"裂的不是摔，是按本身的力让铁开了。"
"我知道。"楚邺第二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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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人方那一头沈青衣站着没动。母亲今天在七里外，第三阵之后母亲没动过。沈青衣左手心里那片梨花瓣的烫从早上开始就没降过，只在他看着楚邺把那半把杉拔出来的那一息降了一线。
他知道母亲也在看这一阵。
母亲看着楚邺第一次正式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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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阵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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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息。
宋惊蛰右手按在怀里，按往下钻。按从他胸口走到丹田，从丹田走到脚底，从脚底渗进土里，这一线按比昨夜在洼地那次重三线，比今早醒来时第六次按重五线。土底下那一线力顺着平地往楚邺脚下走。
楚邺左肩那道暗伤先一步发出来，像有人从他肩骨里头点了一根火。但他没动。他左手握着那半把杉，剑尖朝下。
第六息。
宋惊蛰用按贴住楚邺的剑势。剑势就是楚邺左手那半把杉抬起来打出去会走的那条线，按从地里冒上来，绕楚邺左手腕一圈，把那条剑势按在了原地。剑势没散，但是出不去。
楚邺感到了。他没强出剑。他左肩的火沉下去一线，从肩走到他左手心。
第十息。
楚邺用沉穿透按。
沉是利门的核心，比按重一倍。楚邺这一沉不是用剑，是用他自己，他左肩那道暗伤里十年没散过的力今天全部沉下来，从肩走到手腕走到剑尖走到地。那一沉砸进按里。
按裂了一线。
宋惊蛰退了一步。楚邺也退了一步。
整个平地这两步是同一息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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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里没人吭声。在刀庐外门，从来没人见过宋家那块铁的按被破开过。但是今天他们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楚邺那一沉，他们这一辈刀庐人里没人见过楚邺这么用力。
齐霜在楚邺身后，左手离腰里那把窄刀已经离了三寸，这是齐霜十年来第二次离刀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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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息。
宋惊蛰没继续按。他的右手停了。
宋惊蛰脑子里这一息走过两个画面。一个是他外祖父最后一次按他怀里那块铁的时候，外祖父说"惊蛰这块铁你以后要自己守"。另一个是他外祖父床头那只空药瓶，瓶底压着的那张字条上写着楚邺父亲的名字。
他外祖父二十年没回楚邺父亲的信，但是那张字条留在了床头。
地底那一线力慢慢退回去。退回到宋惊蛰自己脚底，再退回他怀里那块铁里。
楚邺看着他。
"宋惊蛰。"楚邺说，"你不想赢。"
宋惊蛰看着楚邺。"我赢了你，封印松了。我外祖父二十年白扛了。"
楚邺沉默了一息。"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宋惊蛰说，"你父亲铸的剑要合两半。合的人不能死。你今天死了，剑合不了。我外祖父二十年也白扛了。"
楚邺没接话。整个平地这一句出来之后安静了很久。沈青衣站在九人方那一头听这一句，听见的不是宋惊蛰说话，是宋惊蛰在替他外祖父说。这二十年宋外祖父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今天宋惊蛰替他说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是楚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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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把那半把杉横放在掌心里。剑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红丝，是昨夜他磨刀磨到天亮的时候出现的，今天对着阳光才看得见。
"剑要合三处。"楚邺说，"我手里这半把，我堂兄楚渡手里那半把，还有你怀里那块铁里的按。我昨天磨刀磨到天亮才懂。"
"我外祖父知道吗。"
"他二十年前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今天不到。"楚邺说，"今天才到。"
楚邺把那半把杉收回怀里。今天他不递。这把剑还得等一段时间，等到三处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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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退一步，朝平地南端开口。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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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里没人接话。没人说"楚邺你输了"，也没人说"那不是平"。他们都看见了。
齐霜在楚邺退回平地南端的时候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师兄。"齐霜说。
"嗯。"
"你今天的脸。"齐霜说，"和十年前那一天一样。"
楚邺没接话。他看向九人方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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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惊蛰没自己走回去。陆问过来扶他。宋惊蛰这一回真的腿软了，软到陆问几乎是抱他回的树根边。
许衡在阵外把册子翻开。他没在宋惊蛰那一页写"赢"，也没写"平"。他写了三个字：
楚邺让。
写完许衡把这一页递给宋惊蛰。宋惊蛰摇头："给陆问。"
陆问接过来，没烧。陆问把这一页折成八折，收进自己袖子里，和昨晚他折给宋惊蛰垫屁股的那块旧布一样的折法。
陆问袖子里现在已经有三页折好的纸了。每一页都是一阵的胜负。今天还没结束，还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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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站在九人方那一头看完这一阵，左手里那片梨花瓣的烫降了一线。
九人方二胜两平。
下一阵齐霜的窄刀已经在腰里发出一线响。沈青衣听见了。母亲今天还在七里外没动。母亲在等他自己的阵。
*(第七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