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菜刀
许衡走出九人方那一头的时候,怀里揣着方思辙昨晚剥好的那块姜。
按规矩,第三阵开打前不许传话,但许衡是阵外的,他不算上场的人,他可以走过去。他绕过场地中央那片刚清出来的黄土,朝刀庐方那一侧走了八步,停在老钝面前。
老钝那把背在背上的长刀连鞘都没有解下来过。刀庐外门的人都管他叫老钝,没人见他用过那刀。许衡把姜递出去:"方思辙说,开打前给您。"
老钝低头看着那块姜,看了三息没动。
他五十岁,是刀庐外门厨房的杂役,二十年前进的庐,二十年里所有人的饭都是他做的。他没有别的名字,刀庐外门所有人都叫他"老钝",因为他磨刀只磨钝。刀越钝,豆腐切得越平。他脸上没有刀疤,但两只手从虎口到指节都是茧,是二十年厨房的茧,不是练刀的。
"算了。"老钝把姜接过来,抬眼看许衡,"你回去吧。"
许衡转身退了三步,回头。"姜是方思辙给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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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钝走到平地中央那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前,那是清场的时候漏搬的一块石头,露出土外大概三寸高,刚好够当桌,他蹲下身,把姜放在石面上。然后才直起身,朝九人方那一头看了一眼。
方思辙也已经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二步。老钝没拔背上那把长刀,他把刀解下来,连鞘横放在地上。方思辙腰上那条围裙没解,昨晚做最后一锅饭那条,灶灰把布烫出一道焦痕,他从腰里又掏出第二块姜,走过去,搁在石面上挨着第一块。
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都看着。楚邺没动。齐霜在楚邺身后,左手已经离开了腰里那把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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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钝看着两块姜并在一起,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撮葱花。是他早饭剩的,用一片旧荷叶包着随身带,刀庐外门的厨子都这样,葱花切了用不完会蔫,下顿还能用。他把荷叶展开,撒在姜旁边。
方思辙懂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豆腐,是昨晚做最后一锅饭剩下的半块,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他放到石面上,挨着葱花。
老钝从腰里又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一线麻油,这瓶他自己存了三个月,刀庐厨房分的份额他舍不得用,就一直留着,留着等今天这种事。他没说。方思辙也没问。
然后老钝抽出腰里那把切肉的短刀,方思辙抽出他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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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阵。"
楚邺开口的时候,老钝正在把豆腐切成小方块,不是切,是按下去,刀越钝豆腐越平整,每一块都一样大。方思辙在切姜,姜片薄到能透光。两人都没抬头。
九人方那一头,沈青衣闭着眼。他左手握着那片梨花瓣,瓣的纹路在他掌心里轻轻烫,这种烫他熟悉,是母亲在远处看见他的时候才有的温度。今天母亲在八里外。母亲今天看见韩青赢了一阵,看见薛小满赢了一阵,现在看见方思辙在阵上做凉拌。
母亲一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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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阵。"
说话的是郑三娘。她坐在闻安身边没动,声音也不大,但是穿过整个平地。"是阵。是不打的阵。也是规则没规定的阵。规则只说每阵打到一方认输或者不能再战为止。规则没说必须打。"
楚邺没接话。他看了齐霜一眼。
齐霜的嘴角动了一线,那是齐霜十年来第一次有表情。她没说话,只是冲楚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楚邺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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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拌豆腐做好的时候,老钝从靴里抽出两双自己削的木筷,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门带了两双,递了一双给方思辙。两个人就在石台前跪坐下来,从同一盘里夹。
吃了两口,老钝才开口:"姜是哪里的?"
"北边山姜。"方思辙说,"我们昨晚在破庙过的夜,山脚下挖的。"
"嗯。"老钝点头,"皮干,里头还有水。是老姜。"
"我爹教的。"
"你爹?"
"开酒楼的。"方思辙说,"小镇上。他还在。"
老钝咀嚼了三息,咽下去,看他:"你爹的酒楼。要是有一天我从刀庐出来,能不能去吃一顿。"
方思辙差点笑出来,又把笑收住了。"能。"
"嗯。"老钝又夹了一块,"这麻油我自己存了三个月。本来想过年用。"
"舍不得吗?"
"舍不得。"老钝说,"但今天用上了。"
吃了几口,方思辙又问:"你二十年没出过厨房。"
"二十年。"
"今天上来。"
"楚邺让我上来。"老钝说。
"你愿意吗?"
老钝把筷子放下,看着豆腐,沉默了两息。"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会做凉拌的人来,跟他打一阵。我不知道这个阵该怎么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个阵就是这样打。"
方思辙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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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还剩半盘的时候,方思辙抬头朝楚邺那一边喊。
"楚邺。"
楚邺看他。
"算我赢、算他赢,都行。"方思辙说,"这阵我们俩一起赢的。"
楚邺低着头看了石台上那半盘豆腐很久,老钝后来回想,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楚邺低这么久的头。然后楚邺开口。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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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衡在阵外把册子摊开。他没在方思辙那一页写"赢",他写的是:
第三阵。平。两个厨房的人。
许衡把这一页翻给方思辙看。方思辙摇头:"烧了吧。"
许衡走过去,陆问点了一下火石,那一页在风里燃起来,烧成灰。陆问把灰扫起来,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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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辙端起石台上剩的那半盘走回九人方那一头,石台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线麻油的痕。
韩青伸手接过来,夹了一块嚼,又夹一块递给薛小满,再夹一块要递给沈青衣。沈青衣摇头,他左手还握着那片梨花瓣,撒不开。
宋惊蛰用左手,右手还按着怀里那块铁,夹了半块塞进嘴里。
郑三娘把最后一块豆腐用筷子尖喂给闻安。闻安今天不能吃东西,但他张了一下嘴。郑三娘把豆腐沾了一下他的舌尖。
"姜。"闻安说。
是这一天闻安第二次开口。
郑三娘把闻安的左手放回他自己怀里,看了沈青衣一眼。沈青衣点头。郑三娘也点头,他们之间用不着说话,从昨晚破庙那一夜起就用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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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钝那边收拾石台。他把空瓷瓶放回腰里,把长刀重新背上,把那把切肉的短刀擦净,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那把刀很久。这把刀他用了二十年,二十年都用来切肉切菜,今天是第一次出厨房。他把刀插回腰里,然后朝方思辙这一头远远拱了一下手。
方思辙也拱手。两个不杀人的厨房刀人,二十年才碰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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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走到平地中央。第三阵结束了。九人方二胜一平。
但他没看九人方那一头,他在看石台上那一线麻油的痕。看了很久。
"第四阵。"楚邺最后开口的时候,他没退回刀庐方那一边。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我对宋惊蛰。"
陆问扶宋惊蛰站起来。
宋惊蛰怀里那块铁,今天第六次按完之后,又裂了一线。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