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为这事休了三天假。
他把自己关在客卧里,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整天不出来。温婷去敲过门,他说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温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敲。
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客卧门口,敲了敲门,说面放在地上了,你记得吃。然后她转身回了主卧。
两个小时后她出来看,碗还在原地,面已经坨了,一口没动。
温婷把碗端走,倒掉,洗了。她站在厨房的水池前,看着水流冲刷着碗壁上残留的面汤,心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觉得她应该有什么感觉的,愧疚,或者恐惧,或者至少是一点不安。但没有。她只觉得累,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泡了太久,皮都皱了,使不上劲。
她把手擦干,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还开着,播的是一个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
温婷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他的嘴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在动。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把她的肚皮撑出一个鼓包,从左到右。温婷把手放在鼓包上,掌心贴着那层被撑薄的皮肤,感受着那个生命的温度。
“没事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孩子说还是在跟自己说,“都会好的。”
第三天,陈旭从客卧出来了。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但温婷注意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就是他的眼睛里少了一点什么,又多了一点什么,像一池水被搅浑了,还没完全澄清。
他走到温婷面前,看了看她的肚子,伸出手来摸了摸,说:“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温婷笑了笑,说:“你是我老公,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陈旭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对你,好好对孩子。”
温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用的是古龙水,现在闻不到了,只有洗衣液的香味,和一点点藏在皮肤深处的烟味。她在那个拥抱里待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行了,吃饭吧,我给你炖了汤。”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排骨汤,安安静静地喝完了。
孩子是第二年开春的时候生的。
顺产,六斤八两,男孩。温婷在产房里疼了十四个小时,最后那一个小时她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觉得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了,然后又缝合,然后又劈开。孩子被拉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声啼哭,很响亮的,像一把剪刀剪开了产房里沉闷的空气。
她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脸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病房里了,下身还是疼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是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在找奶。陈旭坐在床边,手撑着下巴,打瞌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褶子,像是好几天没换过了。
温婷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醒了,抬起头来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辛苦了。”
温婷笑了笑,说:“孩子呢?让我看看。”
陈旭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她身边。那个小东西太小了,轻得像一团棉花,温婷抱着他,胳膊都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五官还没长开,皱在一起,看不出像谁。但她觉得他好看,哪儿都好看。
“像你,”温婷说,“眼睛像你。”
陈旭笑了,这是他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笑。
温婷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奶腥味,闭上了眼睛。她想,一切都过去了。方媛死了,孩子生下来了,日子可以好好过了。
她不愿意再想那些事情,不想想方媛是怎么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不想想那个还没出生就跟着一起死掉的孩子。那些事情已经翻篇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她是这么想的。
出院后,温婷回家坐月子。
婆婆从老家过来照顾了半个月,后来老家有事回去了。温婷的妈妈身体不好,来不了。
陈旭请了一个月嫂,姓刘,四十多岁,做这行做了七八年,经验丰富,人也利索。
刘月嫂住进了主卧。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温婷睡一边,刘月嫂睡另一边,孩子睡在两个人中间。这是为了方便夜里喂奶。
温婷本来想让陈旭住在主卧,但刘月嫂说产妇夜里要喂奶好几次,陈先生第二天还要上班,睡不好会影响工作。陈旭就搬去了客卧,把主卧让给了温婷和刘月嫂。
温婷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她跟陈旭之间的关系,从方媛死后就变得有些微妙。两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话、吃饭、过日子,但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张保鲜膜,贴在皮肤上,不疼不痒,但就是不透气。陈旭睡在客卧,她反而觉得自在一些。
月子里的事情单调而重复。喂奶,换尿布,睡觉,醒来,再喂奶。刘月嫂是个话不多的人,该做的事情做得很到位,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夜里孩子哭了,她先醒,检查尿布,如果需要喂奶就把孩子抱到温婷身边,然后自己在旁边坐着,等温婷喂完了再接过去拍嗝、哄睡。
温婷的睡眠变得很浅。月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孩子的每一声哼哼唧唧她都能听见。有时候孩子没醒,她也醒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心里面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