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就是个跑网约车的,谁成想有一天会跟人玩命......
跑车群里老早就传,雨夜十二点,十字路口,红伞客,不拉。拉了就是替人挡灾。我他妈不信邪。三十八岁了,女儿今天六岁生日,早上被平台扣了二百,晚上暴雨,我想多跑几单给她买个蛋糕。十二点整,城西十字路口积水反光,一个穿红雨衣的男人招手。我停了车。
那天是周五。背运从早上就开始了。
五点半起床,我媳妇儿张秀芹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溅得灶台到处都是。她扭头冲我喊:“王铁柱,你闺女今天六岁生日,你晚上早点回来,蛋糕我订了,一百六十八,最小的那个,你记得把钱转我。”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抓起俩包子就出门。
车是辆白色轩逸,跑了五年,座椅皮子都磨出毛边了,空调二档以上就跟拖拉机似的。我上线没俩小时,接了个从酒吧出来的主儿。一上车那味儿就不对,酒气混着胃酸,熏得我直眯眼。到了地方,那孙子“哇”一声吐了我后座一地。我忍着恶心把他搀下去,他还骂我开车不稳。我擦了半小时车,喷了半瓶除味剂,心想算了,就当破财消灾。
结果下午三点,平台短信来了:“乘客投诉服务态度恶劣,扣除服务分12分,罚款200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直抖。两百块,我得跑十单才能挣回来。我给客服打电话,机器人跟我绕了八分钟,最后转人工,人工说核实情况需要三个工作日。我挂了电话,在车里骂了句操你妈,然后对着方向盘狠狠砸了两拳。喇叭响了,把我自己吓一跳。
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瓢泼大雨,雨刷器打到最快档都刮不及。群里消息闪个不停,老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今晚邪性,城西那边别去,尤其是十二点前后,十字路口有东西。”
我回了一条:“有啥东西?鬼啊?”
老李没回我。这老东西,神神叨叨的,上次还说加气站后头有狐仙,结果我去看了,是条野狗在翻垃圾。
我想着那一百六十八的蛋糕钱,还有被扣的两百。平台今晚有雨补,一单多给十五块。我咬咬牙,把接单范围全打开了,包括平时不爱去的城西。穷比鬼可怕。
十一点五十,我空驶在城西主干道上,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十字路口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路灯照在水里,红糊糊一片,看着跟血泊似的。
然后我就看见他了。
穿红雨衣,站在斑马线中间,一把大红伞,伞面暗红,像血干了的颜色。他招手,动作很慢,跟电影慢放似的。
我停了车。去他妈的,鬼还能给差评扣我两百不成?
他拉开车门,带进来一股风。那风里混着味儿,苦药味,很重的苦药味,还有一股甜腻的香水味,熏得我脑仁疼。他坐后座,红伞收着,抱在怀里,伞尖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脚垫上,那水颜色不对,黑乎乎的。
“西山别墅区。”他说。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一脚油门。后视镜里看他,脸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长期不见太阳的苍白,眼皮耷拉着,嘴唇发紫。我心想,这别是个刚化疗完的病人吧?但我没问,跑车的忌讳问客人私事,问多了人家投诉你窥探隐私。
到了西山别墅区门口,电子栏杆抬起来,他下车。我回头一看,后座空了,但那把红伞躺在座位上,旁边还有一个黑包。
“哎,您东西——”我降下车窗喊。
那人头也不回,走进雨里,红雨衣很快糊成一片影子。
我等了两分钟,他真不要了。我伸手把黑包拿过来,拉链一拉,两沓现金,粉红票子,捆得整整齐齐。我心脏狂跳,数了两遍,两万。
我操。两万。
我脑子嗡嗡的,先想的是蛋糕——这回不用买一百六十八的了,直接三百八十八,带城堡的。然后又想,先把平台扣的那两百补上,剩下的再慢慢琢磨。我把钱塞手套箱,那把红伞我想扔,但雨太大,我顺手往后备箱一塞,心想明天当废品卖了,能卖五块是五块。
回家已经一点多。张秀芹没睡,在客厅叠衣服,见我回来,鼻子一皱:“什么味儿?”
“药味吧,拉了个病人。”
“后备箱什么声音?滴答滴答的。”
“一把破伞,客人不要了。”
张秀芹狐疑地看我一眼,没再追问。我躺在床上,手套箱里那两万块像两块烙铁,烫得我睡不着。我起来,把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真真的两万。我抽了两张塞枕头底下,剩下的藏进衣柜最深处,用一件破棉袄裹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张秀芹的尖叫声吵醒的。
“王铁柱!你他妈给我过来!”
我冲到阳台,她指着后备箱,脸煞白。那把红伞摊在后备箱垫子上,伞面全撑开了,暗红色的布面往下淌水,淌的不是雨水,是黑的,像墨汁,又像血干了之后兑了水,洇得垫子上好大一片。那味儿更冲了,苦药味混着一股土腥味,跟坟地里刨出来的似的。
“这什么狗玩意儿?!”张秀芹捂着鼻子,“让你别往家里带!”
我也懵了。我明明记得昨晚是收着的,而且这伞怎么自己撑开了?
“扔了吧,快扔了!”张秀芹催我,“看着邪性!”
我找了根竹竿,把伞挑出来,装进黑色垃圾袋,扎了三道,扔小区垃圾桶。回来洗手,洗了五遍,指甲缝里还是那股药味。
那是周六。
钱我还没敢花。那两万块在衣柜里躺着,我一天去看三回,确认还在。
但怪事来了。首先是车。我出车第一天,总觉得方向盘沉,像有人跟我抢方向。路过城西那个十字路口,明明是绿灯,我脚底下突然一软,差点闯了红灯,后头车按喇叭骂我是不是找死。我一身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直抖,手心全是汗。
第二是家里。张秀芹在超市收银,常年站着,身体比我还结实,感冒都很少得。结果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一头栽沙发上,我摸她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三十九度八。我喂她退烧药,她吃了就吐,吐完了含含糊糊说梦话:“伞上有水……别往家里带……”
我汗毛全立起来了。她怎么知道伞在滴水?
我连夜带她去医院,急诊大夫查了一圈,血常规正常,胸片正常,就是高烧,查不出原因。吊了瓶抗生素,烧退了点,回家又烧上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忽然想起那把伞。
第二天一早,我跑去小区垃圾桶。桶空了,环卫刚收完。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真是巧合。结果回到车边,我僵住了——那把红伞,端端正正挂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伞面收着,但伞尖在滴水,一滴黑水落在地上,溅开一小片。
我腿肚子转筋,差点坐地上。我扯下伞,开车直奔加气站。老李每天上午在加气站蹲着,吃泡面,蹭WiFi下象棋,WiFi信号差得要命,他老骂娘。
我到的时候,老李正捧着一桶红烧牛肉面,吸溜得正香。他抬眼看我下车,目光落到我手里那把伞上,泡面桶“咣当”掉地上了,汤洒了一裤腿。
“你……你他妈从哪儿弄来的?”老李声音都劈叉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雨夜接单到伞自己回来。老李脸越来越白,最后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加气站后头,墙角堆着轮胎的地方。
“这叫‘过命伞’。”老李嘴唇哆嗦,“老辈子跑车的人里传过,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吓唬新手的。没想到真有人用这玩意儿。”
“什么意思?说清楚。”
老李摸出烟,手抖得点不着火。我给他点上,他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那钱是买命钱。你以为白给的?那是订金。你收了钱,等于在阴契上按了手印。但契约没完全成立——这钱必须花出去,花了,就等于你认了,你的阳寿就开始往他那边过。”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我现在……”
“你现在只是‘订金’阶段。伞跟着你,是在提醒你,赶紧花钱,赶紧履约。你老婆发烧,是替你挡了一半。你要是把那两万花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后背全是汗:“怎么解?”
老李猛咳嗽,咳得弯下腰,我看见他捂嘴的指缝里有血丝。他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我不能说太细……泄露天机折寿。上次老周跟我多讲了两句,三个月后心梗死在方向盘上。我不想步他后尘。我只能告诉你,这伞认主。它现在在找替死鬼,你让它找错人,或者让原来那个主儿自己把它收回去,还得是规矩不对的时候……”
“什么规矩?老李你说清楚!”
老李推开我,往加气站里走,头也不回:“别问我了,问多了我要走你前头。铁柱,你自求多福吧。”
我攥着那把伞站在墙角,伞柄冰凉,像握着一根骨头。
周日。我没出车。张秀芹烧得迷迷糊糊,我给她擦身,她抓着我手说:“铁柱,伞……扔远点……”
我说:“扔得够远了。你好好睡,我给你讨个公道。”
她睁开眼,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我:“你别惹事……咱惹不起……人家有钱……”
我没说话。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在姥姥家,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蛋糕还有吗?”
我说:“有,爸爸给你买最大的。”
挂了电话,我坐回车里,把那把红伞摊在副驾驶上。伞面暗红,像一张干渴的嘴。
我没报警。报警怎么说?警察同志,一把伞要杀我老婆?我估计会被送进精神科。
我坐在车里,把那天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记性好,开车久了,鼻子灵,认路贼准。那人身上的味儿,苦药味混着沉香香水,这香水我在商场专柜见过,一小瓶两千多,普通人不会用。还有,他下车时,我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是金属掉绿化带里的声音。
我开车回西山别墅区门口,打着双闪,在绿化带里摸了二十分钟。草丛湿,蚊子多,咬我一腿包。最后在一丛冬青底下,我摸到了一张卡片。塑料的,硬硬的,翻过来一看——仁济私立肿瘤医院,就诊卡,姓名:赵建国,年龄:62岁,病房:VIP-1808。
赵建国。这名字我听过。本市新闻里常见,“慈善企业家”,宏达药业的老板,去年还给灾区捐了五百万。我盯着那张卡,手慢慢攥紧。
我回到车里,打开司机群,找到跑专车的兄弟,叫大刘。我私聊他:“你上个月是不是送过一个老头去青云观?”
大刘回得快:“是啊,宏达药业赵建国,出手阔绰,给了五百小费,让我在山下等了两小时,说是‘化解’。怎么了?”
“他什么病?”
“听说是肝癌晚期,都快不行了,到处找偏方。你问这干嘛?”
我没回他。我打开手套箱,把那两万块拿出来,捆钞条上印着一行小字:“宏达药业工会慰问金”。
全对上了。赵建国,快死的富商,用“红伞过命”的邪门歪道,拿两万块买我这个穷人的命。
我把就诊卡揣兜里,回家看了眼张秀芹。她烧得说胡话,嘴里反复念叨:“别碰……那伞……有眼睛……”
我给她掖好被子,出门。
仁济私立肿瘤医院的VIP楼层,电梯要刷卡。我跟着一个送花的护工混进去,十八楼,走廊铺地毯,静得跟太平间似的。
1808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像门神。我没硬闯,我在楼梯间等。等到下午三点,门开了,一个老头走出来,佛珠手串,唐装,脸色苍白但精神头还行。两个保镖跟着,他摆手说:“不用跟着了,我去楼下花园走走,透口气。”
我等他进电梯,从楼梯跑下去。花园在住院部后头,老头坐在长椅上,看着一丛月季。
我走过去,红伞背在身后。他抬眼看我,没惊讶,反而笑了。那笑不是善意的,是看见猎物自己送上门的那种笑。
“小王是吧?跑车的。”他拍拍身边长椅,“坐。”
我没坐。我把就诊卡扔他怀里:“赵建国,你用这把伞,买我的命?”
赵建国拿起就诊卡,看了看,随手揣进兜里。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比我矮半头,但气势压我一头。他走到我跟前,仰头看我,语气像在聊天气:“那两万块,你花了多少了?”
“一分没花。”
“聪明。”他点点头,“花了,你就完了。但你现在也不太好过吧?老婆发烧?开车不顺?”
我牙咬得咯咯响:“你拿穷人的命换你的命?”
赵建国摆摆手,佛珠碰撞,发出轻响。他转身看着月季,背对着我:“我一年纳的税,够你跑八辈子车。三座庙我捐的,八条路我修的,我的命贵,你的命贱,这账不难算。你拿了钱,就是认了。再说了,”他侧过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冷光,“你女儿今天六岁生日是吧?你老婆在永辉超市三店当收银,你爸住郊区,有脑梗。小王,穷人的把柄,最好找了。你要是不懂事,我让人查查你老婆工作有没有纰漏,查查你车有没有改装,查查你去年那个剐蹭事故是不是逃逸……”
他转过脸,终于正眼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嚣张,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能替我死,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想有这个机会,还没门路费呢。”
我攥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我想把伞戳进他那张体面的脸里。但我没动。他两个保镖就在十米外抽烟,看着我。
我转身走了。赵建国在身后说:“伞你留着,钱赶紧花,花了事儿就结了。别折腾,折腾对你没好处。”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毒辣,我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怕,是恨。不是恨他嚣张,是恨他那种“你根本算个屁”的平静。
周一。我回去死磕老李。
我在他家楼下蹲了两天。老李住城中村,一间小平房,门口拴着条土狗,见我就叫。第二天晚上,老李遛狗回来,看见我蹲他门口,叹了口气,把我让进屋。
屋里一股香灰味,供桌上摆着个缺了角的观音像。老李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自己灌了口二锅头。
“你真要知道?”老李问。
“我媳妇儿快烧死了。”我说。
老李盯着我看了半分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生锈的,打开,里面是一沓黄纸,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以前给殡仪馆开过两年灵车。”老李说,“那时候认识一个老头,阴阳先生,没执照,真本事。他跟我讲过‘红伞过命’。这玩意儿不是鬼,是人为的邪术,借的是老规矩。”
他铺开黄纸,指着上面画的图:“红伞过命,有几个铁规矩,缺一不可。第一,必须在雨夜,伞上滴水时交接,干伞就是一把破伞,没用。第二,司机接了就不能拒载,拒了,反噬加倍,直接死车上。第三,买命钱必须花出去,契约才算正式成立,阳寿才开始过。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老李手指戳着黄纸,“这伞认主。它现在在找替死鬼,你让它找错人,或者让原来的借命人,在非雨夜、非自愿的情况下,亲手触碰这把已经认过新主的伞,阴契就会错乱,业报反噬,谁碰谁死。”
我来了精神:“那我把伞塞给他不就完了?”
老李摇头:“你做不到。赵建国现在躲在医院,保镖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不可能再碰那把伞。而且你得让他指尖见血,血沾伞柄,契约才能转。你一个司机,近不了他的身。”
我盯着黄纸上的字,脑子里转得飞快。非雨夜、非自愿、指尖血、亲手触碰。
老李把黄纸收起来,又咳嗽,这次咳了半分钟,脸憋得紫红。他摆摆手,声音发颤:“我只能说到这。上次老周跟我多讲了两句,三个月后心梗死在方向盘上。我不想步他后尘。”
我起身,把一把零钱放桌上,他没收。
我回到车里,把红伞摊在副驾驶,看着它。伞面暗红,伞骨乌黑。我摸出手机,给大刘发消息:“赵建国每周三还去青云观吗?”
大刘回:“去啊,雷打不动,说是续命法事。下周三,上午十点去,下午两点回。”
我看了眼天气预报。下周三,晴。
周二。我花了整天布局,没花一分钱,全靠跑车这几年攒下的人脉。
我先找了大刘,请他吃了顿烧烤,要了赵建国专车的车牌号和车型——黑色奔驰S级,司机叫周强,也是他们公司的。我又通过一个搞IT的同行,这兄弟以前在网约车平台干过技术,能查虚拟号。他帮我查了赵建国那辆专车近一个月的轨迹,每周三固定路线:医院→青云观→私人会所→医院。
然后我去五金店买了把美工刀,掰下一小截刀片,用胶带贴在伞柄上,只露出头发丝那么细的刃口,看着像伞柄的毛边,一摸就见血。我还去废品站花三十块买了辆报废电瓶车,跟老板说好,周三上午帮我横在青云观下山那条窄路上。
那把红伞,我养了三天。每天凌晨,我用针扎左手中指,挤血抹在伞骨上。老李说,伞认新主,得有新主的血养着。养了三天,伞面上的暗红色好像更深了。
周二晚上,张秀芹稍微清醒了点,我喂她喝粥。她抓着我手:“铁柱,你这两天干嘛去了?”
“跑车。”
“你骗我。”她盯着我,“你眼里有杀气。”
我笑了:“我能有啥杀气?我就是个开车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刚才打电话,说不要蛋糕了,想要个红发卡。我骂她,生日要红的,不吉利。她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红伞、红发卡、红衣客。
周三早上,我出门前,女儿又打电话,哭着喊:“我就要红的!小红就有红的!”我握着手机,后背发凉。我咬咬牙:“买蓝的,爸爸给你买带钻的蓝。”挂了电话我手还在抖,好像不买红的,就躲过了什么。
周三。晴天,太阳毒辣。
我提前踩点。青云观下山必经一条窄路,两边是拆迁区,路宽刚好够两辆车错开。上午十点,我雇的收废品老头把电瓶车横在路中间,假装抛锚。
十一点半,我蹲在拆迁区的断墙后头,抽着烟等着。那把红伞在我怀里,用三层黑塑料袋裹着,伞柄上贴着那片细刀片,只露一点锋口。
十一点五十,黑色奔驰出现了。到了窄路口,果然被电瓶车堵死。司机周强下车看情况,骂骂咧咧。赵建国在车里等,摇下车窗探头看,额头冒汗——道士说他午时前要回到医院,否则“法事断链”。
我出场了。
我穿着某代驾平台的黄马甲,这马甲是我去年干代驾时留下的,头盔一戴,口罩一拉,亲妈都认不出。我蹬着电动车靠过去,停在奔驰窗边。
“老板,前面拆迁区路堵死了,这大车过不去。我知道一条小路,穿过去五分钟就上主路,要不我帮您开过去?”
赵建国看我一眼,眼神警惕。但他赶时间。他看了眼手表,又看看前头确实堵死了,点点头:“行,你开吧。”
我拉开后车门,请他坐进去。他坐定,我绕到驾驶座。在拉开车门的一瞬间,我“不小心”把怀里那把红伞掉在了后座上,黑塑料袋散开一点,露出暗红的伞面。
赵建国皱眉:“这什么?”
“哎呀,不好意思老板,刚才帮前面那车看故障,落我怀里的。我这就拿开。”我伸手去够,假装够不着,“老板您受累,帮我往旁边推推?”
赵建国嫌脏,不想碰。但伞柄正好卡在他脚边,他脚没处放。他皱着眉,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伞柄,想把它提起来放到另一边。
就在他的手指捏住伞柄的那一秒——那片细刀片割破了他的食指,血渗出来,沾在了伞柄上。
但我还需要最后一步。
我发动车子,开了不到二十米,突然一打方向,轮胎“嘭”一声闷响,爆了——我提前在路上撒了一排三角钉,钉子尖朝上。奔驰S级再贵,胎爆了也得停。车身一歪,赵建国被甩得往前冲。
那把红伞我提前弄成了半开半合的状态,伞骨松着。赵建国被甩得往前冲,双手乱抓,正好攥住伞骨往外一撑——“啪”,伞面全开了。
晴天白日。一把暗红色的伞,在车里完全撑开,滴着黑水。
赵建国的脸,瞬间惨白。
“你——”赵建国指着我,手指发抖,血从食指往下淌。
我摘了口罩,回头看他。我俩对上了眼,他认出了我。
“王铁柱?”
“赵总,规矩是您定的。”我说,“但您忘了查清楚,这把伞现在认的是我。您碰了它,还见了血,那就是抢别人的替死鬼。阴契上写得明白,抢契者,加倍奉还。”
赵建国想扔伞,但伞像粘在他手上。他左手去掰右手,掰不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佛珠手串崩断,檀木珠子滚了一车,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他身体开始抖,抖得像筛糠。明明是大晴天,车窗关着,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张着嘴,眼珠子往上翻,我看见他眼白里全是血丝,那些血丝在动,像有虫子在爬。
“救……救我……”他朝我伸手。
我没动。我推开车门,站在大太阳底下,瞅着车里的他。
周强跑过来,拉开车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赵建国在座椅上蜷缩成一团,那把红伞罩在他头上,伞面往下淌黑水,淌了他一脸。那些黑水沾到的地方,皮肤眼看着就瘪下去了,像放了气的皮球,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抽走了十年的阳寿。
救护车是周强叫的。医生来了,赵建国还有气,但瞳孔散了。抬上担架的时候,那把红伞被医护人员踢到了车底下,没人注意。我盯着车底那团暗红色,再抬头,救护车已经开走了。
周四。赵建国死讯传来的同时,张秀芹的烧退了。
我接到丈母娘电话,说秀芹醒了,要喝粥。我赶到医院,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清亮了。她抓着我手:“铁柱,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头要带我走,你突然出现了,把他推开了。”
我鼻子一酸,说:“睡吧,没事了。”
大夫来查房,说奇怪,之前拍的CT显示肺部有炎症阴影,怀疑是病毒性肺炎,但烧退后再查,阴影缩小了大半,大夫挠着头说可能是之前看岔了,或者身体自愈能力强,再观察两天。
我回到车里,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两万块。钱还是那两沓,但现在看着像冥币。我打电话给老李:“钱怎么处理?”
老李说:“买命钱不能花,不能捐。捐给谁就是把债转给谁。得‘还路’——在当初你接他的那个十字路口,午夜十二点,把钱烧了,纸灰撒进积水里。这叫‘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周五,雨夜。距离那天刚好一周。我等到十二点,开车到城西那个十字路口。雨下得跟那天一样大,积水反光,路灯晃成一片一片的红。
我把两万块摊在引擎盖上,打火机点了。火不大,但烧得稳,粉红票子卷成黑灰,被雨一淋,落在积水的表面,却不沉,像油花似的漂着,然后打着旋儿往排水口钻。忽然起了一阵怪风,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走了。
烧完钱,我回到车里,浑身湿透。后视镜里,十字路口空荡荡的,但我总觉得,那个穿红雨衣的人影,似乎又站在了斑马线上。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花了整整一天洗车。内饰拆了,座椅套全换,后备箱那块黑色的印子,我用钢丝球蘸着洗洁精蹭了半小时,蹭掉一层皮,露出底下的塑料板。我喷了整瓶香水,又打开车门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车洗干净了,我又开始跑车。平台扣了我那两百,申诉还是没通过,客服机器人让我“耐心等待”。我骂了句操你妈,但也没辙,还得跑,不跑吃啥?
女儿吃上了蛋糕,三百八十八的,带公主城堡,她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我给她买了蓝发卡,她撅嘴说不喜欢蓝色,但戴上还是美得不行。
有一天我在加气站碰到老李。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活了。”
“多亏你。”我递了根烟。
老李没接,指了指我车顶:“那把伞,你真以为烧掉了?”
我一愣。我打开后备箱——空的。我又翻座椅底下,手套箱,甚至备胎坑,都没有。
老李说:“赵建国死那天,新闻照片里,救护车门边,有把红伞的轮廓,被踢到车底下。后来没人见过那把伞。但有人说,在二手车市场看到过一把暗红色的伞,挂在一辆报废奔驰的后座上。”
我手一抖,烟掉地上了。
老李拍拍我肩膀:“铁柱,你不是赢了。你只是这一局,没输。”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我回到车里,把后视镜上挂了个朱砂平安符,五块钱,庙门口买的,图个心安。但我把平台的接单范围设置里,永久关闭了城西那片。哪怕系统提示“关闭热点区域将减少收入机会”,我也点了确认。
日子还得过。
我照样五点半起床,秀芹照样煎鸡蛋,油星子照样溅。女儿上了小学,每天我负责接送。她坐后座,系安全带,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
“爸爸,昨天小明说世界上有鬼,真的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没有。鬼不可怕。”
“那什么可怕?”
我想了想:“比鬼会算计的人。”
她不懂,继续玩她的蓝发卡。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绿灯。我习惯性踩了一脚刹车,左右看看,才过去。后座的女儿问:“爸爸,绿灯你怎么还停?”
我说:“小心点好。”
她“哦”了一声,忽然指着窗外:“爸爸,那个人打的红伞好漂亮。”
我猛地转头。车窗外,人行道上一个行人,打着一把普通的大红伞,在雨里走。超市里卖三十块一把的那种。
我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我把车开回家,停好,上楼。秀芹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我的车。白色轩逸,洗得干干净净,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后视镜上那个朱砂平安符,被风吹得直晃。
我忽然想起老李的话:“你只是这一局没输。”
那下一局呢?
我摸出手机,在司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雨夜十二点,城西十字路口,别接打红伞的。真的。信我。”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回:“铁柱哥,你中邪了吧?”
我没回。我关了手机,进屋吃饭。桌上是西红柿鸡蛋面,秀芹给我多卧了一个蛋。
“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我扒拉着面条,“明天早上我送闺女,然后跑几单,晚上回来吃。”
“行,少接夜单。”
“嗯,不接了。”
窗外又下雨了。我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出来,我还得开车,还得交房贷,还得活着。
那些躲在规矩后面算计人命的,让他们自己玩去吧。老子不陪了。
我把面汤喝干净,打了个饱嗝。秀芹笑我:“饿死鬼投胎。”
我也笑。活着,还能吃饱,还能听见老婆骂,这就行了。伞爱在哪儿在哪儿,反正我这车,以后只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