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路边摊只剩下三桌客人。秦见和林舒坐在最角落的那张塑料桌旁,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毛豆、两瓶汽水。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跳跃。远处的街道已经安静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摊位,又消失在黑暗里。
林舒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突然问:“你怕不怕?”
秦见正在开汽水瓶,瓶盖发出“噗”的一声。他看了一眼林舒,把瓶盖放在桌上。
“怕什么?”
“彻底看不见。”林舒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花生米,“你那只右眼已经快不行了,左眼也在降。你算过没有,还能用几次?”
秦见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花生的咸味在舌尖散开,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汽水。
“怕。”他说,“但更怕活着,什么都不知道。”
林舒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两颗星星。
“三年前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现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人的身体慢慢变冷,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你不知道该恨谁,你甚至连一个可以质问的人都没有。”她举起汽水瓶,“所以我不想你也不知道。”
秦见拿起自己的汽水瓶,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一声小小的宣告。
“那就干。”秦见说。
两人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呛得林舒咳嗽了两声。秦见笑了,林舒也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几下,然后被夜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秦见坐在市局审讯室里,面前是家暴杀人案的嫌疑人赵丽。赵丽被带进来的时候,秦见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她的右腿有些瘸,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忍着疼痛。她的手腕上全是旧伤疤,一条叠着一条,有的已经发白了,有的还是淡粉色。
法警把她的手铐固定在桌面的环扣上,然后退出了审讯室。赵丽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秦见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丽。”秦见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我是刑侦大队的秦见。今天我来重新问你一遍那天晚上的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
赵丽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右边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缝了十几针,针脚密密麻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的左眼眶是青紫色的,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痂。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十几天的人。
“我说了。”她的声音沙哑,“我什么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
赵丽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她的手指上全是伤,指甲断了好几根,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赵丽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每次都喝了酒才打我。那天他喝得特别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刀,说要砍死我。他说了很多次了,每次都说要砍死我,但那次不一样,他真的举起来了。”
她抬起手,模仿着举刀的动作,手铐的链条哗啦作响。
“他朝我砍过来,我躲开了。我又躲开了。我躲了三次,他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我够到了桌上的水果刀。我不是故意要捅他的,我只是不想让他砍到我。”
秦见盯着赵丽的眼睛,右眼开始发紧。血红色的数字从赵丽的眼睛前面浮现出来——“1095天”。右眼一黑,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秦见在心里默数:一秒,一秒五。他听到林舒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了一下,但林舒没有出声。
一秒五之后,视力回来了。但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像一盏老旧的日光灯,要闪好几下才能完全亮起来。
秦见面不改色。
“你捅了他多少刀?”他问。
赵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滴在桌面上,滴在手铐上,滴在她满手伤痕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他在我面前倒下去了,然后我就停下来了。后来警察告诉我,他身上有十一处刀伤。”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秦见。
“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不想死。”
秦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的影子。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记录本转向赵丽。
“你看一下,这是你刚才说的。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赵丽低头看着那些字,摇了摇头。
秦见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林舒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压低声音问:“1095天?三年?”
“对。”秦见说,“她是正当防卫。我会帮她。”
林舒没有质疑。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眼药水递给秦见。
“你刚才闭眼的时间比上次又长了。”
秦见接过眼药水,没有点,只是攥在手心里。
赵丽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秦见和林舒爬上去的时候,秦见的右眼开始发花,视野里的楼梯扶手出现了重影。他扶着墙停了一下,林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继续往上爬。
赵丽家的门已经被警方封条封住了。林舒撕开封条,推开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不是尸体的腐臭,是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大块暗褐色的痕迹,是赵国强的血,已经渗进了地板缝里,怎么都擦不掉了。
秦见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痕迹,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客厅的墙上全是砸痕。电视柜被踢翻了,电视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沙发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是赵丽的,还是赵国强的,已经分不清了。厨房的刀具架上少了一把水果刀,刀架旁边的墙上有飞溅的血点,暗红色的,凝固了。
秦见走进卧室。卧室的门被踹坏过,门框上有明显的裂纹。卧室里更乱,衣柜倒了,衣服散了一地,床上有一把被掰弯的衣架,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如果她说的属实,这案子根本不该到我们这儿。”林舒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现场,“这明显是正当防卫。”
秦见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箱子。箱子里是赵丽的病历——厚厚一沓,从七年前开始,每年都有。第一页是急诊记录,时间是七年前的二月,诊断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第二页是三个月后,诊断是“鼻骨骨折”。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张新的病历。
秦见翻到最后一张。时间是案发前一周,诊断是“脑震荡、左眼眶骨裂、右前臂尺骨骨折”。
“有人故意把正当防卫定性成故意杀人。”秦见把病历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看着林舒,“这份病历应该出现在卷宗里,但我在卷宗里没看到。被抽掉了。”
林舒放下手机,脸色变了。
“谁抽的?”
“不知道。但调取病历的人、审核卷宗的人、签字移送的人,每一个都有权限。”秦见走出卧室,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暗褐色的血迹,“走吧。”
回到市局的时候,秦见没有直接回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等着,等老周从会议室出来。老周今天开了一上午的会,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看到秦见站在走廊里,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小秦?找我有事?”
秦见往前走了两步,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师父,我查到矿灯人新线索了。”
老周的笑容没有变,但秦见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线索?”
“郊区那个废弃诊所,三年前沈念遇害之前去过那里。我查到了一些当年的就诊记录,明天下午我去看看。”
老周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秦见说,“我就随便转转。”
老周点了点头,拍了拍秦见的肩膀:“行,小心点。”
他走了。秦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右眼的钝痛又开始了。那个血红色的“0”一直挂在老周身上,从大排档那天晚上就没有消失过,像一块永远摘不掉的标记。
废弃诊所在一座废弃厂区的角落里,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窗户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秦见下午就来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舒。
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布设摄像头。诊所的结构很简单,一楼是候诊室和药房,二楼是诊室和处置室,三楼是杂物间和一个小阳台。秦见把摄像头装在了一楼和二楼的隐蔽角落,能够覆盖绝大部分区域。然后他在三楼的杂物间找了一个角落,躲了进去。
天黑得很快。废弃厂区没有路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秦见坐在杂物间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台小型监视器,屏幕上是被夜视模式染成绿色的一楼和二楼。他摸了摸右眼,那只眼睛的视力已经退化到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轮廓了。他主要靠左眼在看屏幕。
时间过得很慢。秦见看着监视器上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的时候,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凌晨一点半,还是一样。秦见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眨眼。
凌晨两点。
一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秦见身体绷紧,手指按在监视器的边缘。一个人影走进来,逆光,看不清脸。那个人在一楼站了几秒钟,像是在适应黑暗,然后开始走动。他走得很快,目标明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秦见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老周。
那个人比老周高,肩膀更宽,步伐更轻。他走进一楼药房,翻了几下,没找到什么,又退出来,转向楼梯。上了二楼。
秦见的手指在监视器上收紧。那个人在二楼转了一圈,推开了诊室的门,在里面待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退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摄像头就在他头顶的正上方。
秦见屏住呼吸。
那个人突然转过身,正对着摄像头。夜视模式把那张脸染成了惨绿色,但秦见还是认出了他。
陈国良。
陈国良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锋在夜视模式下反着白光。他的眼神是秦见从未见过的——不是局长的沉稳,不是父亲的悲伤,而是一种疯狂的、燃烧的、近乎野兽的目光。
秦见的大脑飞快地转。陈国良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找什么?他手里的手术刀是哪里来的?
手机震动了。秦见低头一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秦见,陈局有问题,三年前他销毁过沈念的器官捐献记录。你别单独行动。”
秦见握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头看监视器,陈国良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正一步步上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话。秦见按了拒接,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楼下传上来的,穿过三层楼的楼梯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秦见,我知道你在上面。”
陈国良的声音。
秦见把手机调成静音,从杂物间里站了起来。右眼一片漆黑,左眼盯着杂物间那扇半掩的门。门外是漆黑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面是陈国良。
秦见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他带着的,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把刀攥在手心里,慢慢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老周的消息还亮着:“陈局有问题。”
秦见盯着那行字,右眼突然一阵剧痛。不是预判的痛,是一种从眼眶深处往外顶的、撕裂般的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两面夹击。
楼下是陈国良,手里有刀,眼神疯狂。楼外是老周,他随时可能出现。而秦见自己,一只眼睛已经废了,另一只也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把折叠刀打开,握紧,然后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秦见靠着左眼仅存的微弱视力,摸到了楼梯口。他往下走了三级台阶,停了下来。
楼下,一个人正站在楼梯转角处,抬着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陈国良。
他手里握着手术刀,刀尖朝下,像握着一支笔。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秦见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站在台阶上,和他对视。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十几级台阶。
夜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动了陈国良的衣角。
然后,陈国良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
秦见没有退。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折叠刀的刀柄滑腻腻的,但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