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 师父的破绽
书名:预判你何时出狱,我的右眼就盲一秒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676字 发布时间:2026-05-27

秦见家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和窗外路灯漏进来的昏黄。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老周的档案,纸张在微光中泛着陈旧的颜色。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老周的档案是他下午从市局档案室借出来的。借口是老周即将退休,需要整理个人履历。没有人怀疑。老周五十五岁,从业三十二年,破案率全市第一,功勋无数,光是二等功就有三次。档案里夹着厚厚一叠嘉奖令和表彰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秦见一页一页地翻。

 

三年前,矿灯人案发期间,老周主动申请退出专案组。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身体原因”。没有病历附件,没有诊断证明,只有这四个字。签批人是陈国良,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二十日——沈念死后第三天。

 

手机震了一下。林舒发来的信息,连着三条。

 

“老周当年体检报告我调到了。一切正常,血压血脂血糖全部在正常范围内,心电图、胸透、肝肾功能,没有任何异常。他所谓的身体原因,不存在。”

 

“我查了我父亲的肇事记录。那辆货车的登记车主是一家物流公司,但实际出资人是老周的妻弟。车是老周名下的。”

 

“还有,案发当天下午,老周的妻弟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一个境外账户,查不到归属。”

 

秦见把手机放在档案旁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右眼又开始痛了,但这次不是刺痛,而是一种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慢慢地膨胀。他揉了揉眼角,继续翻档案。

 

老周的履历表上贴着一张两寸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上的老周头发还没白,眼神比现在锐利,嘴角没有笑。秦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追着那个戴矿灯的人跑上天台,那个人翻过围栏滑下去了。他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痕。

 

老周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痕。十年前一次抓捕行动中被烟头烫的,整个刑侦大队的人都知道。

 

秦见睁开眼,右眼的酸胀变成了刺痛。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贴在右眼上。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缓解了一些,但那个血红色的“0”还在他的视野里燃烧,像永远熄灭不了的余烬。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他睡不下去了。

 

市局停车场的地面还湿着,昨晚的雨水积在低洼处,映出灰蒙蒙的天光。秦见把车停在老周车位的对面,熄了火,降下车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汽油的味道。

 

老周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SUV,车顶装着行李架,左后尾灯是新的——去年刚换的。换之前那块灯壳裂了好几年,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用红色胶带粘着。秦见见过,整个市局的人都见过。老周说不值当换,能用就行。

 

七点二十三分,老周从大楼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包子。他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秦见以为他会直接发动车子,但老周没有。他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见听不到听筒里的声音,只能看到老周的侧脸。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表情很平静,像在聊家常。但秦见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在用力。

 

大约一分钟后,老周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秦见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晨的停车场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秦见的耳朵里。

 

“……那个姓沈的案子,别再提了。”

 

秦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老周的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道拐角。秦见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跟,他要去的地方,和老周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

 

废弃化工厂的围墙缺口还在,但那个缺口比上次更大了一些,像是被人又踢了几脚。秦见侧身钻进去,这一次他没有让林舒跟着。他一个人走进厂房,穿过堆满碎玻璃和烂木头的空地,走到沈念倒地的位置。

 

地上的血迹还在。三年了,水泥地面上的深色印记像一块丑陋的胎记,怎么都洗不掉。秦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地面。粗糙的水泥磨着他的指腹,凉丝丝的。

 

右眼的疼痛从酸胀变成了灼烧。

 

不是之前那种钝痛,不是刺痛,而是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的眼球上。秦见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化工厂的墙壁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铁皮屋顶上的破洞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他看见了。

 

三年前。

 

一个人站在沈念面前,戴着矿灯头灯。矿灯的白光照亮了沈念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那个人的倒影。秦见看清了那个倒影——不是一张脸,是一具轮廓,一个穿着警服的轮廓。

 

手术刀。

 

刀锋从沈念的左眼眼角切入,沿着眼眶边缘精准地剥离角膜。没有血,干净得像在剥一个煮熟的鸡蛋。沈念的眼睛没有闭,她一直在看着那个人。直到两只角膜都被取下来,放进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里,她的瞳孔才开始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地、不可逆地洇开。

 

那个人摘掉头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有一道疤。

 

秦见的右眼像被人挖出来一样剧痛,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坐在地上。但画面没有停。时间在他眼前加速,三年前的化工厂开始褪色、风化、坍塌,墙壁上的青苔像活了一样疯狂生长,屋顶的洞越来越大,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然后画面定格了。

 

不是化工厂。

 

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房间。

 

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着的铁门。白色的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低响。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上面有干涸的褐色痕迹——是血。

 

秦见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他的眼睛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铁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秦见面前,站定。秦见看不到他的脸,但他闻到了一种气味——老周身上的气味,烟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人伸出手,捏住纱布的一角,慢慢揭开。纱布粘在了秦见的眼球上,揭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撕开一张贴了很久的创可贴。

 

秦见的眼睛睁着,但他的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人俯下身,把脸凑到秦见面前,近到秦见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脸上。

 

“看不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晚安,“那就对了。”

 

是老周。

 

老周的声音。老周的气味。老周虎口上的疤。

 

秦见的右眼猛地炸开一片白光,然后是黑暗。不是之前那种一秒、一点五秒的短暂失明,而是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右眼看东西从边缘开始大面积变黑,像有人用黑色的油漆从四周往中间刷,刷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整个视野被黑色吞没。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后,视力回来了。

 

但只剩下一半。

 

世界像隔了一层脏玻璃,所有东西都是模糊的、变形的、褪色的。他伸出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只能看到五根白色的残影。他的视力从0.6暴跌到了0.3。

 

秦见扶着墙站起来,右眼还在流眼泪。不是血,是眼泪,咸的,热的,止不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右眼看到的是一只模糊的、变形的手,像不属于他自己。

 

他走出化工厂,阳光刺得他左眼眯起来,右眼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只眼睛对光已经迟钝了。他扶着墙壁,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响了。

 

老周。

 

“小秦,明天家暴案你来带组。”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对了,你眼睛要是真不舒服,我认识个老军医,专治眼角膜排异。退休前在三军医大,技术没得说。要不要我帮你约一下?”

 

秦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谢谢师父。不用了,我好多了。”

 

“那就好。别太拼,身体要紧。对了,你刚才去哪儿了?林舒也没在办公室。”

 

“去外面查个线索。”

 

“家暴案的?”

 

“对。”

 

“行。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拿卷宗。”

 

电话挂了。

 

秦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周”两个字,右眼那个血红色的“0”还在,但它变得更大、更红了,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右眼眼角滑下一滴血。

 

不是眼泪红了,是真的血。暗红色的,从泪腺里渗出来,和刚才的眼泪混在一起,稀稀地淌过颧骨,滴在他的手背上。

 

秦见用拇指擦掉那滴血,看着指尖上暗红色的痕迹。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攥紧了拳头,把那些发抖攥碎在掌心里。

 

林舒从化工厂的围墙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走过来递给秦见。

 

“我一直跟着你。”她说,“怕你出事。”

 

秦见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按在右眼上。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暗红,像一朵花。

 

“你看到了什么?”林舒问。

 

秦见没有回答。他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血,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父亲的案子,我已经翻出来了。”林舒从他手里拿走那团带血的纸巾,换了一张新的递给他,“所有证据都指向老周。那辆货车的出资人是他,肇事司机的账户转账源头是他妻弟,我父亲巡逻路线的临时调整通知是他签的字。老周,跑不掉。”

 

秦见抬起头,看着林舒。他的右眼半睁半闭,瞳孔比左眼大了一倍,对光反射几乎没有了。林舒看着他那只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你先回去休息。”林舒说,“明天我来接你。”

 

秦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右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林舒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推开,只是站了一会儿,等到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围墙缺口走去。

 

林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秦见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右眼布满血丝,眼白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淤血——结膜下出血,剧烈疼痛引起的毛细血管破裂。他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又用纸巾吸干,然后整了整衣领,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他碰到老周。

 

老周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秦见,他笑了,伸手拍了拍秦见的肩膀。

 

“脸色不太好啊,小秦。昨晚没睡好?”

 

“还行。”秦见说。

 

“你那只右眼,真的不用去看一下?”老周的目光落在秦见的右眼上,“红得厉害。”

 

“没事,师父。”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夹着文件夹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秦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皮鞋——鞋头有磨损,鞋带上沾着干了的泥。和预判中那双踩在地胶上的皮鞋,一模一样。

 

秦见走进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林舒已经把家暴案的卷宗放在他桌上了,上面压着一瓶眼药水和一条巧克力。他拿起眼药水,拧开盖子,仰头点了一滴。药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和刚才没有擦干净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淡淡的粉红色。

 

他拿起卷宗,翻开第一页。

 

家暴杀人案。嫌疑人赵丽,三十二岁,被控故意杀人。死者赵国强,三十八岁,赵丽的丈夫,身中十一刀,当场死亡。检方认为赵丽有预谋,建议以故意杀人罪起诉。辩方称赵丽长期遭受家暴,案发当晚赵国强持刀威胁,赵丽属于正当防卫。

 

秦见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右眼的疼痛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但那个血红色的“0”还在他的视野里,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眨眼都消不掉。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0”还在燃烧。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沈念的研究笔记复印件。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泛黄的边角。

 

预知不是天赋。

 

是因果链的漏洞。

 

当你看到未来,你就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秦见睁开眼。

 

他已经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在那个未来里,他双目失明,老周站在他面前,说“看不见了?那就对了”。

 

那个未来是确定的吗?还是可以被改变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未来能不能被改变,他都要先找到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老周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秦见站起来,拿起卷宗,往审讯室走去。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好几根,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他走过那些明暗交替的区域,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右眼里的“0”始终跟着他,不离不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秦见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赵丽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上。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秦见坐到她对面,把卷宗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她。

 

赵丽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新伤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缝了十几针,针脚密密麻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的左眼眶是乌青色的,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痂。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杀了人的人。

 

秦见盯着她的眼睛。

 

右眼没有触发任何倒计时。

 

这说明赵丽不会在未来犯罪,也不会和秦见的命运产生交集。她的案子,不需要预判。

 

秦见把卷宗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上的死亡现场照片。赵国强躺在客厅的血泊里,身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他身上有十一处刀伤,集中在胸腹部,有几刀捅得很深,几乎穿透了腹腔。

 

十一刀。

 

这不像正当防卫。但秦见见过太多家暴案,他知道一个女人在被打了十年之后,一旦拿起刀,就不会只捅一刀。她会把十年的恐惧、愤怒、屈辱全部捅进那个人的身体里,一刀接一刀,直到那个人彻底不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见问。

 

“赵丽。”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赵丽,你把那天晚上的事,再说一遍。”

 

赵丽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她的手指上全是伤,指甲断了好几根,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赵国强的,是她自己的。她拼命反抗的时候,指甲插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喝了酒。”赵丽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每次都喝了酒才打我。那天他喝得特别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刀,说要砍死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就……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我手里拿着刀,全是血。”

 

赵丽抬起头,看着秦见。她的眼睛里有泪,但那些泪没有掉下来,就那样挂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我没有想杀他。”她说,“我只是不想死。”

 

秦见看着她,右眼的疼痛突然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理解。不是对杀人的理解,而是对不想死的理解。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站在天台上,背后的手推了他一把。他往下坠落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秦见低下头,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建议重新审查正当防卫认定。”

 

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管又坏了一根,嗡嗡地响了几声,彻底灭了。秦见走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右眼里的“0”像一颗永恒的星辰,在他失明的边缘燃烧。

 

他不知道那个“0”是谁的终点。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要先走到老周面前。

 

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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