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的门反锁了。秦见听到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像骨头断裂。陈国良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玻璃上滑过去,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暗橙色。
秦见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念是我女儿。”陈国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小就聪明,比别的小孩聪明太多。三岁认字,五岁看书,十二岁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爸爸,我能看到别人什么时候死。”
秦见的右眼又开始痛了。不是预判的那种刺痛,而是那种沉闷的、从眼眶深处往外顶的痛。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林舒给他的那瓶眼药水。
陈国良继续说:“我以为她看多了恐怖片,没当回事。后来她越来越沉默,不怎么跟人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东西。高考的时候她报了医学院,毕业以后考了研究生,跟着周明远教授研究时间感知和预知能力的神经机制。她告诉我,她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那些东西。”
“她不是病了。她是对的。”
陈国良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秦见。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是那种不会在人前哭的人,哪怕心已经被撕成了碎片,脸上也不会流一滴泪。
“她被矿灯人杀了,我查了三年,查不到。她生前签过器官捐献,我把她的眼角膜……调给了你。”
秦见没有说话。他的右眼痛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一根针在眼球后面慢慢推进。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陈国良的脸在视野里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想让她的眼睛继续看这个世界。”秦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陈国良点了点头。
“但你没想到,我移植了她的眼角膜之后,也获得了她的预知能力。”秦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国良面前,“你没想到我会看到你女儿看到的那些东西。”
陈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想让念念的眼睛继续看这个世界。没想到你也能预知。我以为那些能力会随着她的死亡一起消失,我以为……”
“你销毁了她的器官捐献记录。”秦见打断了他。
陈国良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私藏。”陈国良抬起头,看着秦见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秦见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父亲的眼神,“我不相信任何人。念念的器官捐献记录一旦归档,任何人都能查到她的角膜去了哪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眼睛在谁身上。我不想让那个杀了她的人找到她。”
秦见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沈念的研究笔记复印件。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被沈念用铅笔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凶手熟悉警方办案流程,能提前销毁证据。”
秦见把笔记举到陈国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这句话,你怎么看?”
陈国良看了一眼笔记,然后看着秦见。
“不是我。”
秦见合上笔记本。他的右眼在刚才那一瞬间没有触发任何倒计时,这说明陈国良说的是真话——至少在他的认知里,他没有杀害沈念。但预判规则不是测谎仪,它只能看到未来,不能判断过去。
“我知道不是你。”秦见把笔记收起来,“但凶手在警局内部。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
陈国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没有封皮,里面是厚厚一沓手写的记录。他把文件推到秦见面前。
“三年来我查到的所有人、所有线索、所有可疑的地方。每一页我都看了不下十遍。”
秦见翻开文件,第一页是沈念生前接触过的人员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第二页是案发当晚附近路口的车流记录,每一辆车都标注了车牌号和经过时间。第三页开始是手绘的时间轴和地图,箭头和圆圈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陈国良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案发当晚,沈念在化工厂等我。她说她看到了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当面跟我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到的时间是几点?”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这是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记的时间。”
“你看到她的时候,现场有没有别人?”
“没有。只有她。躺在血泊里,眼睛……眼睛已经被取走了。”陈国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被锤子敲了一下,“我报了警。然后我等了十二分钟,第一批巡逻警才到。”
“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足够凶手从现场消失,足够现场的证据被破坏,足够所有痕迹被清理干净。”
秦见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陈国良站在化工厂门口的自拍——他拍下自己到达现场的时间,作为证据。照片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愤怒。
“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任何人?”秦见问。
“没有。但我在来的时候,有辆车从化工厂的方向开出来,和我擦肩而过。”陈国良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辆车的轮廓,“我没看清车牌,只记得是一辆黑色的SUV,车顶有行李架,左后尾灯有一块裂纹。”
秦见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这个线索你没有上报?”
“上报了。但负责排查车辆的那个民警说,那条路上没有监控,查不到。后来那个民警调走了,案子换了人接手,这条线索就断了。”
秦见把文件合上,还给了陈国良。
“我帮你查。”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陈国良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他把文件锁回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市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秦见这次没有叫林舒,但林舒自己跟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浓得发黑的美式咖啡。秦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你父亲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秦见问。
林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她自己画的线索图。
“我查到了三年前所有案发当晚的人员行踪。沈念遇害是九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那个时间段,市局在岗的人员有二十三个,不在岗的有十一个。不在岗的人里,有四个请假理由和行车记录对不上。”
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记录。
“老周那天请假半天,理由是家里有事。但他的行车记录显示,他下午四点就离开了家,去了郊区——沈念遇害现场的方向。他在那一带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晚上十点半才回到家。”
秦见握笔的手停住了。
“三个小时?”他问。
“三个小时。”林舒重复了一遍,“而且他回家的路线,正好经过化工厂附近的那条路。”
秦见沉默了。他想起了陈国良说的那辆黑色SUV——车顶有行李架,左后尾灯有一块裂纹。他记得老周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SUV,车顶上装着一个行李架,左后尾灯去年才换过。去年之前,那块尾灯确实裂了好几年。
“还有一件事。”林舒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父亲出事那天,老周也在那条路上。我调了那天的道路监控,虽然大部分都坏了,但有一个路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车。时间是我父亲出事前十五分钟。”
秦见看着林舒。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握着保温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确定?”
“确定。”林舒说,“秦队,老周一直在骗所有人。”
秦见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右眼的钝痛没有消失,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他把林舒画的那张线索图折好,塞进口袋里。
“今晚我约他喝酒。”
夜市大排档在城西的一条老街尽头,白天没什么人,一到晚上就热闹得像赶集。塑料桌椅从店里摆到店外,占了半条人行道。秦见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箱啤酒和几串烤串。老周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看到秦见就笑了。
“怎么,今天想请师父喝酒?”
秦见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好久没跟您喝了,今天案子不太忙,正好。”
老周坐下来,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秦见也开了一瓶,两人碰了一下,玻璃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烤串上来了,羊肉串还在滋滋冒油。秦见拿了两串递给老周,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师父,三年前那个矿灯人案,您当时为什么主动退出专案组?”秦见随口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周握着啤酒瓶的手猛地收紧了。只是一瞬间,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秦见看到了。他的右眼在那一个瞬间突然剧痛,不是之前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像刀片一样的刺痛。
血红色的数字从老周的眼睛前面炸开。
“0天”。
不是“0天”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没有“此人将于X天后出现在秦见面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一个血红色的、触目惊心的“0”。
秦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的右眼没有失明,没有黑一秒,没有任何延迟。但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地浮在那里,像烙铁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眨眼都消不掉。
零天。不是刑期。不是出狱倒计时。是死亡倒计时。
老周会死。
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夜晚?还是在这个瞬间?
秦见的手没有抖。他的脸没有变色。他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口。所有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自然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老周松开手,笑了。他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小秦,你右眼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一直在眨。”
秦见眨了一下右眼——不是刻意的,是真的在眨。他的右眼在刚才那一瞬间渗出了一点眼泪,如果不眨掉,就会顺着颧骨流下来。
“最近老跳,没事。”秦见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老周给他倒酒,啤酒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淌了一桌。老周用纸巾擦掉,把杯子推到秦见面前。
“那就好。”老周端起自己的杯子,和秦见碰了一下,“对了,明天有个家暴杀人案,你来带组。案子不复杂,女人杀了她老公,说是家暴,但检方那边倾向于故意杀人。你去看看,能帮就帮一把。”
秦见接过酒杯,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右眼的疼痛正在从眼球扩散到整个眼眶,再扩散到太阳穴,像有人在他的脑袋里面拧一根生锈的螺丝。
“行,师父。”他说。
两人又喝了几瓶。老周说了一些过去办案的趣事,说他们当年怎么蹲点、怎么抓人、怎么和嫌疑人斗智斗勇。秦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着碰杯。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师徒两个,下了班,路边摊,啤酒烤串,聊案子聊人生。
但不一样了。
秦见看着老周的笑脸,看着他的皱纹和白头发,看着他虎口上那道烫伤的疤痕,右眼里的“0”始终没有消失。它就像一只眼睛,长在老周的脸上,盯着秦见,无声地倒数。
酒喝到十一点,老周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开会。秦见也站起来,结了账,两人沿着老街往外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棵并排的树。
“小秦。”老周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秦见的心跳漏了半拍。
“没有。”他说,“就是把手头的案子清清。”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那就好。”他说,“有些案子,封存了就是封存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拍了拍秦见的肩膀,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秦见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的右眼还在痛,老周面前的那个“0”还没有消失,但它变小了,缩成了一个点,像一颗钉子钉在秦见的视野里。
他拿出手机,给林舒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的倒计时是0天。他是凶手的可能性超过九成。”
林舒秒回了:“你还好吗?”
秦见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盖住了整个城市。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要下雨了。
秦见往停车场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他的右眼越来越模糊。那个“0”还在,但它已经从一个红色的数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光,像远处路灯的光晕,怎么也散不掉。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方向盘上的皮套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发动了车。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远处沉闷的雷声。
秦见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几滴,然后是一阵,最后是倾盆大雨。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他看不清路了。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他的右眼。
那个“0”还在。它在雨中燃烧,血红色的光穿过雨幕,穿过挡风玻璃,穿过他的瞳孔,烙在他的脑子里。
老周会死。
谁杀了他?
秦见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身扭了一下,差点撞上隔离带。后面的车狂按喇叭,从他旁边绕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
秦见没有听清。
他趴在方向盘上,闭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右眼的泪水混着血丝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白色的衬衫袖口上。
他想起沈念的笔记。
“预知不是天赋,是因果链的漏洞。”
“当你看到未来,你就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秦见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出来的扇形区域。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水幕中扭曲变形,像另一个世界。
他已经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他看到老周站在他面前,看到自己失明的双眼,看到那个血红色的“0”一天一天变小。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0”是谁的结局。
是老周的。
还是他的?
秦见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挂挡,松刹车,驶入了雨中。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淹没在水声里。
但他右眼中的那个“0”,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