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照得人头晕。人贩子团伙的主犯刘大庆坐在铁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他四十七岁，皮肤黝黑，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据说是年轻时被仇家砍的。他盯着秦见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
“我说了，不知道。那些孩子不是我拐的，我就是个开面包车的。”刘大庆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秦见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林舒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秦见没有急着问话，而是盯着刘大庆的眼睛看。刘大庆的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黄色的斑块——长期熬夜和酗酒的痕迹。
右眼开始发紧。
血红色数字浮现在刘大庆的眼睛前方：“2243天”。下方没有小字，只有一个数字。秦见的右眼球一阵刺痛，眼前一黑——一秒。然后恢复了。但这次恢复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秒，像是有人把灯的开关拧了一下，延迟了半拍才亮起来。
秦见没有捂眼，面不改色。
“刘大庆，”他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你六年后才会出来。”
刘大庆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听不懂你说什么。”
秦见把卷宗翻到第三页，上面是刘大庆同伙张强的照片。张强比他年轻十岁，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是人贩子。秦见把照片推到刘大庆面前。
“但你同伙张强，三年后就出狱。他知道你把赃款藏哪儿了。”
刘大庆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假装生气的变，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秦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你还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张强那边一开口，你的刑期就不是六年了。”
他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右眼又痛了一下。不是预判的痛，是那种用眼过度后的酸胀。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林舒跟出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2243天，六年多。”林舒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张强三年后就出狱？”
秦见看了她一眼：“猜的。”
林舒没有再问。她已经习惯了秦见这种回答方式。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眼药水递过去：“你眼睛红了，点一滴。”
秦见接过眼药水，但没有用。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沿着走廊往前走。
人贩子藏匿点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六层楼爬得秦见右眼又开始发花。他和林舒带着三个民警冲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有两个成年男人和三个孩子。孩子被关在阳台上，阳台的门从外面锁着，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被，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
最小的那个女孩大概四五岁，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她被解救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死死抱住秦见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秦见蹲下来，想把她抱起来，右眼突然一阵模糊——不是失明，是那种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模糊。他闭了一下眼，几秒后再睁开，视力回来了，但右眼边缘那块早就模糊了的地方，范围又大了一圈。
林舒在旁边看到了。她把小女孩从秦见腿上抱起来，递给了队里的女警，然后转身递给秦见一瓶眼药水。
“你还能撑多久？”她问。
秦见拧开眼药水的盖子，仰头点了一滴，凉意从眼角扩散开，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眨了眨眼，说：“够了。”
林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林舒把秦见按在工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视力表，贴在墙上。秦见想说自己没事，但林舒已经把遮眼板递过来了。
“先遮左眼。”
秦见照做了。右眼看向视力表，最上面那排大字他能看清，第二排也能，第三排开始模糊，第四排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林舒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右眼视力0.6。
“上次是0.8。”林舒把记录表转过来给他看，“你再这么用下去，不到半年就得瞎。”
秦见把遮眼板放下，靠回椅背：“半年够了。”
林舒没有说话。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得很憨厚。秦见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林舒。
“你父亲？”
林舒点了点头。她把照片拿起来，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照片里的人。
“他死的时候，我在现场。”她的声音很低，低到秦见需要侧耳才能听清，“那天是我十五岁生日。他说好晚上回来给我过生日，买了一个草莓蛋糕，放在冰箱里。我等到晚上十点，他没回来。十一点，我接到电话，说他在医院。”
她停顿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身上盖着白布，我只看到一双鞋——他早上出门穿的那双皮鞋，鞋头上全是血。”
秦见没有插话。
“如果当时有人能提前看到……”林舒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所以我不想你也死。”
秦见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右眼又开始痛了。不是预判的痛，是那种从眼眶深处往外顶的钝痛。他揉了揉眼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摊在桌上。那是陈国良三年前的行踪记录，她用了一个下午从交通队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沈念遇害当晚，陈局请了两小时假，说是身体不适。但行车记录显示，他那两小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沈念住处的方向。”林舒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市局到沈念的住处，开车需要四十分钟。他往返一趟，正好两小时。”
秦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可能只是路过？”
“那条路不是主干道，没有任何理由绕到那里去。”林舒把地图收起来，“而且我问过当晚值班的交警，他们说陈局的车在沈念住处附近停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熄火，就是停在路边。”
秦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去食堂吃个饭。”
市局食堂的晚饭时间是五点半到六点半。秦见端着餐盘走进去的时候，陈国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碗西红柿蛋汤，筷子整齐地摆在右边。他在等人。
秦见打了两个菜，端过去，坐到陈国良对面。
“局长。”
陈国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喝汤。秦见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局长，三年前那个矿灯人案，您还有印象吗？”
陈国良的筷子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停顿，而是整个动作凝固了零点几秒，像电影里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继续喝汤，喝完之后放下勺子，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案子已经封存了，不要再碰。”
秦见说：“我只是好奇。六个被害人，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家属那边会不会……”
“秦见。”陈国良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我再说一遍，这个案子已经封存了。不要再碰。”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米饭和汤几乎没怎么动。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个好警察，别把精力花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餐盘里的饭一口没动，西红柿蛋汤还剩大半碗。秦见看着陈国良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右眼又开始发紧。没有数字，没有倒计时，只有那种熟悉的前兆性的钝痛。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晚上十一点，市局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绿光和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秦见从消防通道上了六楼，没有坐电梯——电梯的动静太大了。
林舒给他的钥匙是上周偷配的，他一直揣在口袋里没敢用。钥匙齿很新，摸上去有些硌手。他站在陈国良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秦见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陈国良的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秦见先翻了办公桌的抽屉，上面几个抽屉都是常规的东西——笔记本、签字笔、茶叶罐、一包没抽完的香烟。最底层的抽屉锁着，拉不动。
秦见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回形针，掰直，弯成一个L形的小钩，插进锁孔里试探了两下。锁芯的构造很简单，是老式的弹子锁。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锁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秦见把照片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看。照片上，陈国良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湖，远处有山，像是某个旅游景点。女人的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是沈念。
秦见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念，爸爸永远保护你。”
秦见的瞳孔猛地一缩，右眼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拳，剧痛炸开。不是之前的钝痛，而是撕裂般的、尖锐的疼痛，从眼球深处一直蔓延到脑仁。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照片。
爸爸。
沈念是陈国良的女儿。
身后的门开了。
“秦见。”
陈国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不轻，像是早知道他会在这里。秦见慢慢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陈国良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还穿着皮鞋——他根本没有回家。
“你在找什么？”
秦见没有说话。他把照片举起来，让陈国良看到背面那行字。陈国良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见看到他的手攥紧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走廊里的应急灯突然闪了一下。
秦见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局长，沈念是你女儿。”
不是疑问句。
陈国良没有否认。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秦见。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米色的地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秦见把照片放回抽屉，但没有关上。
“你为什么把她的眼角膜给我？”
陈国良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因为有人杀了她，摘走了她的眼睛。因为我不甘心让她的眼睛就这么被埋在土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让她继续看这个世界。”
秦见走到他身后，站定。
“你销毁了器官捐献记录。”
“是。”
“你利用职务之便，把她的眼角膜调给了三年前坠楼失明的刑警。”
“是。”
“你知道这违反了多少条纪律吗？”
陈国良转过身，看着秦见。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是那种不会在人前哭的人，哪怕心已经碎成了渣，脸上也不会流一滴泪。
“知道。”他说，“我不在乎。”
秦见没有再问。他站在陈国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他的红眼眶和攥紧的拳头，右眼的疼痛突然减轻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那是理解。
秦见从口袋里掏出林舒偷配的那把钥匙，放在陈国良的办公桌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秦见说，“杀她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陈国良摇了摇头。
“我查了三年，查不到。”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查了所有人——她的同学、导师、朋友、前男友，查了案发当晚那条路上经过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他停下来，看着秦见。
“警局内部。”
秦见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早就猜到了。沈念的笔记上写着——“凶手熟悉警方办案流程，能提前销毁证据”。能提前销毁证据的人，一定是能接触到第一手案卷的人。
“所以你封存了案卷。”秦见说。
“不是封存。”陈国良摇了摇头，“是把案子从明处转到暗处。我在明面上封存，在暗地里继续查。三年了，我查到了很多线索，但每一次，当我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被掐断的。”
“被掐断的。”陈国良重复了一遍。
秦见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应急灯的绿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医院的走廊。
“我帮你查。”秦见说，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你的女儿，是因为她给了我眼睛。是因为她看到的东西，我现在也能看到了。”
陈国良没有说话。
秦见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荡。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右眼又开始痛了。
不是因为预判，而是因为疲劳。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手指触到了干涸的眼屎和泪痕。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楼下透上来的微弱的光。秦见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右眼的模糊感越来越重，他不得不把左眼眯起来，让瞳孔适应黑暗。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舒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老周当年退出专案组的理由是‘身体原因’，但他当年的体检报告显示他一切正常。而且——案发当晚，老周的行车记录有一段空白，大约四十分钟，没有记录。那段空白的时间和沈念的死亡时间完全重合。”
秦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一楼到了。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市局大厅。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值班民警趴在桌上打瞌睡。秦见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惊动他。
他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
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远处的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秦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颗星星，右眼的边缘模糊又扩大了一圈。
他想起沈念笔记里那句话。
“预知不是天赋，是因果链的漏洞。”
“当你看到未来，你就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秦见闭上眼睛。
他已经成了未来的一部分。他看到了老周站在他面前，看到了自己失明的双眼，看到了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未来能不能被改变。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市局大楼的六楼，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
那是陈国良的办公室。
秦见没有回头。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了，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夜色中流淌。他关掉收音机，挂挡，踩油门。
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路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驶出停车场的同一秒，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陈国良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陈国良的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念念，爸爸永远保护你。”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