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靠窗那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低响。秦见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沈念的档案。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封面上盖着“已封存”的红戳。他翻开第一页,一张两寸照片用胶水粘在右上角。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拍照的人说一句什么还没说完的话。二十六岁,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不像是会在深夜被一把手术刀刺穿延髓的人。
林舒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看了一眼照片,说:“她生前是脑神经科学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时间感知与预知能力的神经机制’。导师叫周明远,是国内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沈念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学生。”
秦见翻到下一页,是沈念的学业记录。成绩单上的分数几乎全是优秀,导师评语写得密密麻麻,其中有几个字被黑色的马克笔涂掉了,但透过纸背还能隐约看到原来的字迹——“该生具有超出常人的时间感知能力,建议进一步……”
后面被涂死了。
“这份档案被人动过。”秦见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管看了看,马克笔的痕迹下面还有一层纸纤维被刮过的痕迹。“不止是涂黑,有人试图把这段话完全抹掉。”
林舒凑过来看了一眼:“周明远教授三年前退休了,现在住在郊区,要不要去拜访他?”
秦见没有回答,而是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沈念的研究笔记扫描件,只有一页。笔迹清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张戳穿。
他读了起来。
“预知不是天赋,是因果链的漏洞。当你看到未来,你就成了未来的一部分。你不是在‘看见’,你是在‘成为’。那个未来的场景在选中你,而不是你找到它。”
秦见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右眼又开始隐隐发紧。他继续往下读。
“过去一个月,我看到了七个人的死亡。不是同时看到的,是每次我看到他们的眼睛,就会有一串数字浮现出来。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整理了一个表格,发现那些数字是他们剩余的存活天数。第一个人,门诊挂号窗口排在我前面的老太太,还有124天。第二个人,食堂打菜的阿姨,还有3天。第三个人,校门口卖煎饼的大叔,还有187天……”
秦见的手开始发抖。
“……我试过去阻止。食堂阿姨那天我拉住她,让她别走楼梯,她笑着说不走楼梯怎么上楼。她坐了电梯,但电梯出了故障,她死在了里面。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我看到的不是‘可能发生的未来’,是‘已经确定的未来’。我只是那个提前看到结局的人,不是那个可以改写结局的人。”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打断了。秦见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记复印件放下,看着林舒:“你父亲的事,和沈念有关?”
林舒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晚巡逻的路线,就在沈念遇害现场附近。第二天就出了车祸。我一直觉得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车祸报告上写着‘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车辆失控撞向路边巡逻警员’。司机当场死亡,车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我查过那个司机的背景,他出事前一个月,账户里多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来源是一个注销了的空壳公司。”
“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我当时的师父。他说我想多了,一个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撞死人,太常见了。”林舒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眉头皱了一下,“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父亲的巡逻路线是临时调整的。当天下午,有人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去那条路‘支援一下’。电话是从市局内线打出来的。”
秦见的右眼猛地一痛。
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再睁开。
“内线电话的号码还能查到吗?”
“三年了,通话记录早被覆盖了。”林舒放下咖啡杯,看着秦见,“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那天下午值班的人,是老周。”
办公室里的灯管又嗡了一声,像一只垂死的蚊子在挣扎。
秦见没有说话。他把沈念的照片从档案里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抽屉锁上。林舒看着他的动作,没再说话。
走廊里,秦见和老周擦肩而过。老周手里拿着一摞卷宗,另一只手夹着烟,嘴角挂着他惯有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小秦,昨晚睡得好不好?”老周问。
“还行。”秦见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秦见的右眼上:“少熬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秦见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背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和所有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右眼开始痛了。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压迫着视神经。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市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秦见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林舒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档案室的日光灯又坏了。两人穿过一排排铁皮柜,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矿灯人”案的卷宗。六个被害人的文件夹被装在一个牛皮纸箱里,纸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签着陈国良的名字。
秦见撕开封条,打开纸箱,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把六个文件夹一一拿出来,排在旁边的桌子上。沈念的是最后一个,他先看了前五个——都是女性,年龄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一岁不等,死因各不相同,有的是窒息,有的是利器,有的是钝器击打。但所有被害人的档案里都有一行相同的记录:遗体被发现时,双眼角膜已被摘除。
秦见合上第一份文件,翻开沈念的。里面除了之前看过的那些材料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现场照片。彩色照片,六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他一张张地翻。第一张是沈念遇害的废弃化工厂外景,第二张是厂房内部,第三张是她倒地的位置,第四张是特写,第五张是……
第六张。
秦见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厂房的一个角落,光线很暗,画面上大部分是模糊的灰色阴影。但在画面的右上角,有一个人。只有背影,穿着警服,站在离沈念倒地处不到十米的位置。那个人正在转身,像是要离开。
秦见的右眼突然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锥刺进了瞳孔。他眼前一黑,不是短暂的一秒失明,而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抓住桌沿,勉强稳住自己。血红色的数字浮现在那张照片的上方,像是从照片里长出来的——“3285天”。
九年。
秦见用力闭了一下右眼,再睁开,数字还在。他盯着照片上那个背影,试图辨认出更多的细节——警服的肩章、发型的轮廓、身高的比例。但照片太模糊了,那个人背对着镜头,逆光,只能看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性。
林舒走过来,看到秦见的表情,把照片从他手里抽走。她看了几秒钟,说:“拍摄时间三年前,地点是沈念遇害现场附近。这个人的体型……”她顿了一下,把照片举高了一点,眯起眼睛,“秦队,这个人的体型,你不觉得像谁吗?”
秦见知道她在说谁。他没有回答。
林舒把照片放到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她父亲的遗照。她对着那个背影比对了一下:“不是我爸。我爸比他矮。但这人的肩宽和腰围……”她放下手机,看着秦见,“像老周。”
秦见把照片从她手里拿回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不用说了,我自己查。”他转身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夹,把它们重新放回纸箱里。
林舒拉住他的袖子:“秦队,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父亲。”
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仇恨。不是燃烧的、失控的仇恨,而是冷的、被压在一层薄冰下面的仇恨。他知道那种仇恨,他自己也有。
他点了头。
法医实验室的灯比档案室亮一百倍。林舒把那张照片放在扫描仪上,放大、降噪、调整对比度,试图提取出更多细节。秦见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上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的画面。
“警服的编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林舒指着屏幕上肩膀位置的一团黑影,“可能是角度问题,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遮挡物挡住了镜头。”
“能看到体型数据吗?”秦见问。
“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间,体重七十到七十五公斤,年龄不好说,但从姿态来看,不会太年轻,也不会太老。”林舒把照片的轮廓线提取出来,叠加上一个骨骼模型,“腰背挺直,站姿标准,符合长期受训人员的体态特征。”
秦见拿过鼠标,把画面拉到照片的最边缘。那个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疤痕——不太明显,但在增强对比度之后,那道疤痕像一条白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
林舒也看到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队,这道疤……”她没说下去。
秦见把手从鼠标上移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记得那道疤。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废弃居民楼的天台上,那只从背后推他下楼的手,虎口上也有一道疤。不是刀伤,是烫伤——老周在十年前一次抓捕行动中被烟头烫伤的。整个刑侦大队的人都知道这道疤,老周夏天从不在人前脱手套。
秦见睁开眼,把照片从屏幕上关掉。
“我要去一个地方。”
废弃化工厂在城北郊区,三年前案发后就一直荒着。铁门上了锁,锁链锈迹斑斑,但秦见绕到侧面的围墙,发现有一块砖墙被人踢出了一个缺口。缺口的大小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砖块断口很新,是最近才被踢开的。
他侧身钻进去,林舒跟在后面。厂房的铁皮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阳光从洞口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鸟粪。
秦见走到沈念倒地的位置——那片地面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颜色更深,因为血迹渗进了水泥。三年的风吹雨打没有完全洗掉它。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面,粗糙的水泥磨着他指腹。
右眼突然剧烈刺痛。
不是之前那种偶尔的疼痛,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席卷一切的剧痛。秦见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化工厂的墙壁、破碎的窗户、铁锈色的光斑,所有东西都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变形。
他看见了。
三年前。
一个戴着矿灯头灯的人站在这里。矿灯的白光照亮了沈念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那个人的倒影。她不是恐惧,她在笑。她在对那个即将杀死她的人笑。
手术刀从她的左眼眼角切入,精准地沿着眼眶边缘剥离角膜。一滴血没有流,干净得像外科手术。沈念的眼睛始终睁着,直到两只角膜都被取下来,她的瞳孔才开始扩散。
那个人转过身,把两片角膜放进一个装着保存液的玻璃瓶里。他摘掉头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秦见看到了他的背影。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背影——穿警服,中等身材,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有一道疤。
画面没有停。
时间在秦见的眼前加速,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他看到化工厂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屋顶的洞越来越大,地上的血迹从深红变成暗褐再变成黑色。然后,画面突然定格。
两年后。
秦见自己坐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不是化工厂,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着的铁门。他的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双眼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是黑色的。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秦见认出了那双鞋——老周的皮鞋,鞋头有磨损,鞋带上沾着泥。
那个人伸手摘掉了秦见脸上的纱布。
秦见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瞳孔浑浊、灰白,像两粒煮熟的鱼眼。
那个人说:“看不见了?那就对了。”
是老周的声音。
秦见的右眼猛地炸开一片白光,然后迅速转为黑色。视野从边缘开始大面积消失,像有人用黑色的油漆从四周往中间刷。这一次不是一秒,不是一点五秒,而是整整五秒——右眼像死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五秒后,视力回来了,但只剩下一半。世界像隔了一层脏玻璃,所有东西都是模糊的、变形的。他的视力从0.6暴跌到了0.3。
他扶着墙站起来,右眼还在流眼泪,不是血,是眼泪。冷的,咸的,止不住。
化工厂外,夕阳正在落山。秦见撑着墙走出来,右眼半睁半闭,左眼替它承担了大部分的视觉工作。林舒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失明的半只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秦见抽出一张擦了擦眼泪,右眼眼角滑下一滴血。不是眼泪红了,是真的血,从泪腺里渗出来的,暗红色,和眼泪混在一起,稀稀地淌过颧骨。
他用拇指擦掉它,看着指尖的血。
“看见了什么?”林舒问。
秦见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老周。
“小秦,明天家暴案你来带组。”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了,你眼睛要是真不舒服,我认识个老军医,专治眼角膜排异。退休前在三军医大,技术没得说。要不要我帮你约一下?”
秦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谢谢师父。不用了,我好多了。”
“那就好。”老周顿了一下,“你刚才去哪儿了?林舒也没在办公室。”
“去外面查个线索。”
“家暴案的?”
“对。”
“行。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拿卷宗。”
电话挂了。
秦见把手机塞回口袋,右眼还在渗血。林舒拿出一张新的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按住眼角。纸巾很快被染红了,一小片,像一朵红色的花。
“你看到了什么?”林舒又问了一遍。
秦见看着指尖被血浸透的纸巾,说:“两年后。老周站在我面前,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舒没有说话。她把纸巾从他手里拿走,又递了一张新的。
化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作响,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烟味。秦见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沿着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
但右眼的血泪止不住。
回到市局时已经是傍晚。秦见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把右眼角干涸的血迹擦干净,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右眼布满血丝,瞳孔比左眼稍大,对光反射迟钝。他用手指拨开下眼睑,看到结膜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淤血——结膜下出血,剧烈疼痛引起的毛细血管破裂。
他整了整衣领,走出卫生间。
市局大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米色的地砖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什么不同。前台的值班民警在接电话,走廊里有人端着水杯走来走去,电梯口的盆栽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秦见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一个人逆光迎面走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光线太强,秦见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中等身材,肩宽腰窄,步伐稳健。那人走到秦见面前,递给他一杯咖啡。
“秦队,辛苦了。”
秦见接过咖啡的瞬间,右眼自动触发了。血红色的数字像火焰一样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燃烧出来,悬浮在空气中——
“3285天”。
九年。
秦见猛地抬头。逆光散去,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正是陈国良。
市局局长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的警号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光。他端着另一杯咖啡,小口啜饮,目光平静地看着秦见。
“怎么,不喝?”陈国良问。
秦见的右眼球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钝痛从眼眶深处蔓延到太阳穴。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谢谢局长。”他说。
陈国良点了点头,端着咖啡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秦见站在原地,咖啡杯还端在手里,热的。他看着陈国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右眼的血红色数字还在视网膜上燃烧,像烙印一样,怎么眨眼都消不掉。
3285天。
九年。
不是他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属于老周。陈国良的体型比老周高,肩膀更宽,步伐更轻。不是同一个人。
但为什么?为什么陈国良的倒计时是九年?他要犯罪?还是他和秦见的命运会在九年后产生交集?
秦见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市局的标志,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记得陈国良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秦见把咖啡杯放在前台的桌面上,转身走向电梯。他按下向上的按钮,等了几秒,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他看见不锈钢板上的自己——右眼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丝。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右眼的眼角。
“你到底是谁的眼睛?”他低声问。
电梯没有回答。它只是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