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店劫案的真凶李伟到案后,市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周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半截烟,眯着眼睛听秦见做案件汇报。陈国良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秦见站在投影幕前,把李伟踩点、策划、销赃的完整链条讲了一遍。证据链很完整,监控截图、资金流向、李伟与王彪的通话记录,每一条都严丝合缝。
“……综合以上证据,李伟系本案主犯,王彪系从犯。”秦见说完,合上文件夹。
陈国良弹了弹烟灰:“你是怎么从监控里锁定李伟的?那段视频我们之前也看过,没人注意到那个戴鸭舌帽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看着秦见。
秦见说:“直觉。”
老周笑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小子直觉向来准。三年前那个绑架案,也是他说人质在城东仓库,结果真在那儿。你们别管他怎么发现的,案子破了就行。”
陈国良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秦见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笔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散会后,秦见走出会议室,右眼又开始隐隐发紧。他抬手揉了揉眼角,老周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份新案子的卷宗递给他:“金店案结了,这个你接着办。”
秦见接过来翻了翻,是人贩子团伙案,主犯刘大庆已经被抓了,但死活不开口。
“不急。”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复查一下眼睛,手术完还没好好检查过吧?我认识个眼科主任,技术不错,你去看看。”
秦见看着老周的笑脸,右眼没有任何反应。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行,谢谢师父。”
眼科诊室在三甲医院的六楼,走廊里挤满了人。秦见挂了专家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轮到。主任姓方,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给秦见做了全套检查,结论和出院时一样:眼角膜状态良好,视力恢复超出预期。
秦见没有急着走。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装作随意地说:“方主任,我能请您帮个忙吗?”
“你说。”
“我想看几个别的病人的眼睛。”
方主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秦见想了想,编了个理由,“我想了解一下不同眼病的临床表现,职业需要,以后办案可能用得上。”
方主任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喊进来一个接一个的病人,让秦见坐在旁边看。第一个是白内障的老太太,秦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钟,什么都没有。第二个是青光眼的中年男人,也没有。第三个,一个咳嗽的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走进来,脸色蜡黄。
秦见看到他的眼睛时,右眼突然刺痛。
中年男人的眼睛前方浮现出血红色数字:“912天”。没有小字,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
秦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方主任:“这位先生是什么病?”
“肺炎,住院观察几天就行。”
秦见记住了中年男人的脸。下一个病人,一个哭泣的年轻女人,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秦见盯着她看了十秒钟,右眼没有任何反应。
从眼科诊室出来,秦见没有走。他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等那个咳嗽的中年男人出来。男人拎着一袋药,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秦见跟了上去。
“你好。”秦见拦在他面前,亮出警官证,“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警……警察?我、我没犯事啊。”
“没说你犯事。”秦见把警官证收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你最近是不是打算做什么事?比如说,去见什么人?”
男人的脸色从白变成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转身就跑。药袋子甩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秦见没动。林舒从走廊另一头冲出来,追了上去。男人跑出去不到十步就被一个等候区的塑料椅子绊了一下,林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男人的手在口袋里乱摸,林舒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口袋露出刀柄。林舒把手伸进去,搜出一把匕首。
刀刃十五厘米,开了血槽。
走廊里的人尖叫起来。保安冲过来,把男人按在地上。秦见走过来,蹲下身,看着男人惊恐的眼睛:“你打算杀谁?”
男人嚎啕大哭:“我老婆!她跟我离婚,还要把儿子带走!我没想真杀她,我就想吓吓她!”
审讯室里,男人交代了全部计划。他叫赵德厚,四十八岁,前妻去年和他离了婚,法院把儿子判给了前妻。他不服,上诉被驳回,又去找前妻理论,前妻报了警。他想不通,觉得自己活了半辈子什么都没了,就想在死前拉前妻垫背。匕首买了三天,今晚就准备动手。
林舒做完笔录,把赵德厚交给值班民警,走出审讯室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秦见靠在走廊的墙上,右眼闭着。
“你又对了。”林舒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但这能力到底怎么运作?你不能每次都说是直觉,陈局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了。”
秦见睁开右眼,看着林舒。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有倒计时。”秦见说,“只有未来会犯罪的人,或者未来会和我命运交集的人。”
林舒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当年就是被一个没留意的预兆害死的。”她的声音很低,“要是有人能提前看到……”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秦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右眼没有触发任何倒计时。他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市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秦见一个人来的,没有叫林舒。他打开日光灯,白色的灯光啪啪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一排排灰绿色的铁皮柜。
他找到自己的病历档案。三年前的,纸质版,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秦见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病历记录得很详细:坠楼时间、伤情描述、手术过程。其中一页写着——
“右眼球完整,角膜透明,未见明显损伤。左眼球碎裂,玻璃体流出,视神经断裂。无法进行角膜移植。”
秦见愣住。
他反复读了这句话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让他后背发凉。三年前,他的右眼球是完好的。他的右眼不是因为没有角膜才失明的。那为什么医生说他双目失明?为什么他接受了眼角膜移植?
他把病历合上,靠在铁皮柜上,右眼又开始痛了。不是之前那种刺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面慢慢膨胀,压迫着他的视神经。
他的手机响了。林舒。
“秦队,你在哪儿?”
“档案室。”
“你过来一下,法医实验室。”
秦见把病历塞回铁皮柜,锁好门,上了三楼。法医实验室的门半开着,林舒站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查询页面。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林舒没说话,让开了位置,让秦见看屏幕。秦见走过去,看到屏幕上弹出来一条信息——
“沈念,女,26岁,死因:利器刺穿延髓,致死性神经损伤。死亡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七日。备注:矿灯人连环杀人案第六名被害人。遗体被发现时双眼角膜已被摘除。”
秦见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念。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年前,矿灯人案闹得满城风雨,六个被害人,手法残忍,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沈念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档案上说她是脑神经科学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
“时间感知与预知能力的神经机制。”林舒在身后低声说,“我查过这个案子。当时我还在上学,我父亲就是负责那片的巡警。他死的前一天,也见过沈念。”
秦见转过身,看着她。
林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得很憨厚。
“我父亲叫林建国。沈念死的第二天,他在那条路上巡逻,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当场死亡。”林舒的声音很平,但秦见听得出底下的颤抖,“我一直觉得不是意外。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偏偏那天,偏偏那条路。”
“你怀疑和矿灯人有关?”秦见问。
林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秦见:“秦队,你右眼移植的眼角膜,供体信息在系统里被篡改过。我费了好大劲才查到原始记录。”
“是谁改的?”
林舒摇头:“不知道。但有权限修改器官捐献数据库的人,不超过五个。”
秦见走出法医实验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光带。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右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他开始梳理线索。
第一,他的右眼角膜来自沈念,一个拥有预知能力的死者。
第二,沈念是被矿灯人杀害的,凶手至今在逃。
第三,他的预判能力只有在看到“未来会犯罪的人”或“与他命运交集的人”时才会触发。
第四,每一次触发,右眼就会短暂失明,眼角膜活性永久下降0.5%。
第五,林舒的父亲在沈念死后第二天,在案发路段附近被车撞死。
第六,器官捐献数据库被人篡改过。
秦见闭上眼睛,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但他已经能看到轮廓了——他的能力、沈念的死、矿灯人、林舒父亲的死,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拴在了一起。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找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周。
“小秦,明天有个家暴杀人案,你来带组。”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对了,你眼睛复查怎么样?”
“挺好的。”秦见说。
“那就好。”老周顿了一下,“你最近在查什么东西?林舒那丫头今天翻了好久的器官捐献数据库。”
秦见的手微微攥紧了手机:“有个案子需要核对一下证物信息。”
“哦。”老周没再多问,“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拿卷宗。”
电话挂了。秦见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彻底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街道上的车流像两条发光的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楼顶,追着一个戴矿灯的人。那个人跑得比他快,等他追到天台边缘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翻过围栏,顺着排水管滑下去了。秦见趴在围栏上往下看,脚下是十八层楼的高度。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往前栽,双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就是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背影——穿着警服。
三年前推他下楼的人,穿着警服。
秦见猛地睁开眼,右眼剧痛,像有人拿针扎进了瞳孔。他捂着眼睛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视野里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他用力眨了几下,重影才慢慢合拢。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秦见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盯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右眼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光。
是数字。
但他看不清。
电梯门开了,秦见走出去。市局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值班室里的民警在打瞌睡。秦见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楼顶。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那个倒计时为“0天”的人,那个站在楼顶对他笑的人,就在他的城市里,在他的生活半径之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秦见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停车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这双眼睛看多久。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弄清楚——这双眼睛到底是谁的,那个把眼睛给他的人想要他看到什么,以及,三年前推他下楼的那只手,到底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