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的事暂告一段落。老爷子补了两千块，苏棠收了，存进了沈星的账户里，截图发给了沈方舟。沈方舟回了一个“好”字。苏棠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沉了。涟漪散开，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但水底多了一块石头，不大，硌脚。
周敏那边，沈知行回了英国后，视频电话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每周一次。周敏不主动打，怕打扰他。沈知行有时候忘了打，她就等。等到了，说几句，等不到，就翻翻以前的照片。林越看着她翻照片，手机里存了上千张，沈知行小时候的、长大后的、在英国拍的、和陈念的合照。她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遍又从头看。
“想他了？”林越问。
“不想。就是看看。”
林越没拆穿她。不想看什么，想才看。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沈方舟的公司签了两个新客户，不大，但稳定。他开始把精力从抢客户转向稳客户，每周请一个客户吃饭，不聊业务，只聊天。苏棠的分所也接了一个大项目，方老板让她牵头，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沈方舟在家带沈星，做饭、喂饭、洗澡、哄睡，一气呵成。沈星现在黏他比黏苏棠多，每次苏棠出门，沈星抱着她的腿不让走，苏棠一走，沈星转身就去找爸爸，眼泪还没干就开始笑。苏棠跟沈方舟说“你女儿是两面派”，沈方舟说“像你”，苏棠瞪了他一眼，他笑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沈方舟接到母亲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你爸想跟你商量个事”，沈方舟问“什么事”，老太太说“你来就知道了”。
沈方舟去了老年公寓，老爷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看。沈方舟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爸，什么事？”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沈方舟，你公司现在怎么样？”
“还行。稳住了。”
“能赚钱吗？”
“能。不多。”
老爷子点了点头。“沈方舟，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知行明年毕业了，他想回国发展。我们想让他进你公司。”
沈方舟愣住了。“进我公司？他学的是设计，我公司是做咨询的，专业不对口。”
“专业不对口可以学。你当年不也是从技术转管理的？”
沈方舟没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爸，知行想做什么，他自己说了算。他要是想来我公司，我没意见。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得问他。”
老爷子看着他。“我问了。他说听你的。”
沈方舟沉默了。儿子说听他的，是把球踢给了他。他接不接都不对。接了，苏棠那边不好交代；不接，父亲这边不好交代。
“爸，我回去跟苏棠商量一下。”
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公司的事，跟苏棠商量什么？她懂什么？”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是我老婆。公司的事，我有义务跟她说。”
老爷子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又放下了。
沈方舟回到家，苏棠正在给沈星喂饭。沈星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苏棠一勺一勺地喂粥，沈星吃一口，喷半口，喷在她脸上。她没擦，继续喂。
“苏棠。”
“嗯。”
“我爸说，想让知行毕业后进我公司。”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苏棠放下勺子，看着沈方舟。“沈方舟，你公司是你一手创办的，你投了多少钱，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你最清楚。你爸说让知行进来就进来？他考虑过你吗？考虑过我吗？考虑过沈星吗？”
沈方舟低下头。
“我不是不同意知行来。他来了，你给他安排个职位，我没意见。但你爸那口气，不是‘让知行来试试’，是‘让知行来接班’。你公司还没做大，他就想着让孙子接班了。那沈星呢？沈星长大了，想进你公司，有没有位置？”
沈方舟抬起头。“苏棠，沈星才一岁多。”
“一岁多也是你女儿。你不能因为她小就忘了她。”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暖。“苏棠，我不会忘了沈星。”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勺子递给他。“你来喂。我吃不下。”
沈方舟接过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沈星。沈星吃得很开心，嘴里含着粥，冲他笑。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晚上，沈星睡了。苏棠躺在床上，沈方舟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睡。
“沈方舟。”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跟爸说，知行想来可以，从基层做起。能不能留下来，看他的能力。”
苏棠翻过身，面朝他。“沈方舟，你这是在跟你爸谈条件。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公司是我的，不是他的。”
苏棠伸出手，放在他脸上。他的脸凉，她的手也凉。“沈方舟，你长大了。”
沈方舟握住她的手。“早就长大了。以前不敢跟你硬。”
苏棠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现在也不硬。你软。”
沈方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那你还喜欢吗？”
“喜欢。太硬了硌人。软的好。”
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周敏从沈知行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沈知行在视频里说“爷爷想让我进爸的公司”，周敏问“你怎么想的”，沈知行说“我不想去。我想跟陈念一起做设计”。周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跟你爸说。跟爷爷说。别拖着。”
沈知行看着她。“妈，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你觉得呢？”
“我不想靠家里。”
周敏笑了。“你长大了。”
沈知行也笑了。“妈，你老说这句话。”
“因为你一直在长。”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沙发上。林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发呆。
“怎么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想让知行进沈方舟的公司。”
“他不想去？”
“不想。他想跟陈念一起做设计。”
林越在她旁边坐下。“那就听他的。他长大了，知道什么适合自己。”
周敏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我就是怕他跟老爷子闹僵。”
“闹不僵。那是他爷爷，不会真生气。”
周敏没说话。
果然，沈知行自己给老爷子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爷爷，我不想去我爸的公司。我想跟陈念一起做设计”。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你爸的公司不好吗？”“好。但不是我想做的。”“你想做什么？”“设计。我学了好几年，不想浪费。”老爷子又沉默了。“行。你自己决定。”挂了电话，老爷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老太太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知行不想去他爸的公司”。老太太愣了一下。“为什么？”“他说想做设计。”“设计能挣几个钱？”老爷子没回答。
沈方舟打电话给沈知行，问他是怎么想的。沈知行说“爸，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想自己闯一闯”。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好。你闯。闯不动了，回来。”
沈知行笑了。“爸，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苏棠阿姨教的。”
沈知行没再问。他听懂了。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苏棠从沈方舟那里知道了沈知行的决定。她没说什么，去厨房炖了一锅排骨汤。晚上沈方舟回来，汤已经端上桌了。他喝了一口，烫，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苏棠。”
“嗯。”
“知行不去我公司了。”
“我知道。你说了。”
“你高兴吗？”
苏棠放下筷子。“沈方舟，我不是高兴。我是松了口气。他去不去，跟我没关系。但他不去，我就不用担心你觉得我拦着他了。”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苏棠，我没那么想。”
“你没那么想，你爸那么想。你妈那么想。你们沈家的人，都会那么想。”
沈方舟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靠岸了，船上的人下来，岸上的人迎上去。不是迎接，是质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船上的人没说话，岸上的人也没再问。等了太久，不想问了。只要回来了，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