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临江集的屋檐，林羽已站在码头边上。他没再回头望那家住了两夜的客栈，包袱背在肩上，分量比前几日沉了些，里面除了干粮、药粉、地图，还多了一小块压舱用的铁片——昨夜他特意去铁匠铺买的，说是能镇邪气，船家都带这个。他不全信，但走江湖久了，知道有些讲究不必深究，跟着做就是。
港口不大，停着五六条船。有运货的，也有载客的。他目光扫过去，挑了中间那艘。船身宽，吃水稳，甲板上已有七八个人陆续登船，看打扮，都是往东边去的江湖人。没有镖旗，也没有门派标记，说明不是大宗队伍。这种船最杂，也最容易听见真话。
船头站着个中年汉子，短打束腰，正低头核对名册。林羽走过去，递上五两银子——这是他谈好的价，先付一半，到岸再结。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记下名字，指了指跳板：“上去吧，舱在底下，靠右第三间空着。”
林羽点头，迈步上船。木板有些湿，踩上去微微晃。他脚步没停，稳稳走过，进了船舱。里面比想象中干净，墙角堆着几袋米粮，两边是窄铺，铺上垫了草席。他走到指定位置，放下包袱，解开系绳，把防滑靴摆到床底，又将赤铜令牌贴着胸口收好。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壁板坐下，喘了口气。
外头传来吆喝声，绳索收紧，船身一震。他知道，开船了。
船离了岸，顺着江流往下。风从东面来，带着咸腥味。林羽没在舱里久坐，起身走上甲板。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烫。他扶着栏杆，看着岸边树木后退，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船，却是第一次明知前方无定所，仍觉得脚步踏实。
甲板上人不少。几个江湖客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粗瓷碗，倒了茶水。他们说话声音不小，也不避人。林羽走过去，在角落搬了个矮凳坐下，不近不远，刚好能听清。
“你们说这趟去东域，真能见到水月阁？”开口的是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剑，语气里满是好奇。
旁边一个络腮胡大汉喝了口茶，嗤笑一声：“见？你能靠近十里就算本事。那地方建在沧海深处，浮岛随潮起落，寻常船只连影子都摸不着。”
“可我听说，最近不一样。”另一人插话，是个瘦高个，披着旧斗篷，“前些天夜里，有人看见海上亮光，持续一整夜。第二天渔船绕过去，发现水面全是漩涡，船桨划进去都带劲。”
“那是阵法波动。”斗篷人继续道，“水月阁靠水遁术立派，能在水底行路，兴浪成墙。若非内部出了事，怎会惊动这么大的动静？”
“也有人说，是外人闯进去了。”灰布衫青年追问，“真有人敢动水月阁？”
“怎么不敢？”络腮胡冷笑，“这些年天下不太平，雪宫开了禁地，赤焰门传了外人火掌精要，连毒蝎教都往北扩地盘。大家图什么？还不就是轩辕剑三个字。”
林羽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
这个名字，又一次被提起。不是传说，不是闲谈，而是成了许多人眼里的实情。他没出声，只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缘的伤已愈合，新皮泛红，指节活动时不再发紧。他记得烈天狂最后说的话：“火需有薪，也需有风。”当时他以为说的是练功，现在想来，或许也在说江湖——火势一起，风自然来。
“可柳梦璃不是好惹的。”斗篷人低声说，“她能在水中踏波而行，一息百步，据说连朝廷影卫都没能近她身。若真是外敌入侵，她早该出手了。可现在只传出钟声，三夜不停，像是在……召人。”
“召人？”灰布衫愣住。
“要么是求援，”络腮胡接过话，“要么是设局。你想想，谁会在这时候放出消息？若她真撑不住，何必让天下皆知？若她没事，又何必扰民？我看啊，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人过去？”
“对。引那些有本事、有胆子的人过去。说不定，线索就在那儿。”
林羽听着，没动。他不反驳，也不附和。这些人说的，和他在青石镇、柳河村听到的差不多，只是换了个说法。但他注意到一点：没人提轩辕剑的具体下落，也没人说自己亲眼见过。所有话，都是“听说”。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传闻越杂，越说明真相未明。而未明之处，才有机会。
船行渐远，江面变宽。两岸的树越来越少，远处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那是海。风也大了起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几个乘客回舱避风，剩下三人还在聊。
“你们说，水月阁到底藏了什么？”灰布衫又问。
“谁知道。”络腮胡摇头，“但有一点是真的——它三百多年不出世，现在突然有动静，绝不是偶然。我兄弟有个朋友，在东海跑船十年，说那一带的鱼都变了。以前海里只有黑鲨、石斑，最近却捞上来一种白鳞鱼，眼睛长在头顶，游起来像蛇。捞到的人都不敢吃，直接扔海里。”
“邪门。”斗篷人低语。
“还有更邪门的。”络腮胡压低声音，“我表哥在南边当捕快，说前些日子抓了个疯道士，嘴里一直念叨‘门开了，魂出来了’。问他什么门，他说是玉石门，立在水上，雾里站着女人。我们当他是疯话，可后来查访，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说。好几个渔民都做了同样的梦——梦见白鹿跪在水边，说‘门开了’。”
林羽眼神微动。
这个梦，他在柳河村也听过。渔夫说得简单，这里却多了细节。他没打断，只默默记下。
“所以我说，这一趟去，不一定是为了抢东西。”斗篷人缓缓道，“有些人去，是为求证；有些人去，是为自保。毕竟，若真有什么东西出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沿海百姓。”
“那你呢？”灰布衫看向他，“你去干嘛？”
斗篷人沉默片刻，才说：“我师父二十年前去过一趟水月阁，回来后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年。等再出来时，头发全白了。临死前，他留下一句话：‘若听见钟声响起，你就往东走，别回头。’”
周围人都静了。
林羽也没出声。他抬头看向东方，海天交界处，云层低垂，阳光斜切下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一直在追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村庄遇狼，老者授眼；到雪宫习寒冰诀，赤焰门得烈火掌；再到如今东行赴海——每一步，都像是被人轻轻推着走。
但他知道，那不是命运，是选择。
他站起身，走向船头。
甲板前端空着，只有风呼呼吹过。他扶着栏杆，脚底能感觉到船身的起伏。海水开始变色，由浑黄转为深蓝。远处有飞鸟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与湿，却不让人难受。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陆地。
往后，没有驿站可歇，没有村落可问，没有回头路可走。他要面对的，是未知的水域，是传闻中的浮岛，是那个能踏浪而行的女人，还有无数和他一样，冲着轩辕剑而去的江湖人。
但他不怕。
他在雪宫冻过手指，在赤焰门烧伤掌心，也曾在夜里独行荒野，听着狼嚎赶路。每一次伤，每一次痛，都让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不是为了成名，也不是为了称霸。他只是想知道，那把剑背后，藏着怎样的真相。他也想知道，自己的武道天眼，最终能看透多少。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可他知道，这片水下，可能藏着阵法、暗流、机关，甚至……尸骨。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去。
“无论真假，亲见方知。”他低声说。
这句话，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刚才那个斗篷人，走了过来。他站在林羽侧后方，没说话，只是也望着海面。过了会儿，才开口：“你也去？”
林羽点头。
“为什么？”
“想看看。”他说得简单。
斗篷人笑了笑：“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可到了那儿，才发现，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林羽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事，别人说得再多，都不如自己走一趟。
两人再没多言。风越来越大，船速也快了起来。甲板上的人陆续回舱，只剩他们还站着。太阳渐渐升高，照得海面反光刺眼。林羽眯起眼，手搭凉棚往前看。远处，似乎有一道淡淡的雾气升腾而起，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
“那是……？”他问。
斗篷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海市？还是……浮岛提前现了？”
他没说完，但林羽已明白。
水月阁，或许真的不远了。
他没再问，转身走回舱内。从包袱里取出地图，摊在膝上。这张是他在临江集买的最新版，标注了东域近海的几条航线。他用炭笔在“沧海”二字旁画了个圈，又在圈外标了三个点——那是民间传的三个可能入口：望海集、登舟港、黑礁湾。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把笔尖停在望海集。
那里离传言中的亮光区域最近，也是唯一有快船往来的码头。他决定，若船只能靠岸，他便从那里出发，雇一艘黑线船，直插中心。
收起地图，他把药粉重新检查了一遍。止血的、驱湿的、解毒的，都在。他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不是什么神兵，但足够防身。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他已准备好了。
船继续向东。海风卷着浪花拍打船身，发出规律的声响。林羽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外面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海浪的节奏。
他没有睡着，却也不再焦虑。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关键的节点。就像当初站在赤焰门演武堂外，等待辰时到来一样。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入门，现在他也不知道此行能否找到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会有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舱门口说话。
“刚才那雾散了，没看见岛。”
“可能是海气，早晚都有。”
“可我总觉得，咱们离得够近了。再走半天，应该就能看到登舟港的灯塔。”
林羽睁开眼。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把包袱重新扎紧。防滑靴穿在脚上，外衣扣到领口。他又把赤铜令牌拿出来，看了一眼。“火源可续”四个字在光线下泛着暗红。他想起烈天狂的话：“持此令者，三年内可再入赤焰门一次。”
那时他以为，自己还会回去。
现在他明白，江湖太大，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把令牌收回怀里，走向甲板。
风更大了。他站在船头，手扶栏杆，看着东方。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傍晚坐在田埂上看夕阳。那时他以为，世界就是那一片稻田，一条小河，一座山。
现在他知道，世界远不止这些。
它有雪宫的寒霜，有赤焰的烈火，有水月的迷雾，还有无数人争抢的轩辕剑。
而他，正驶向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新的冒险，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