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四楼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9449字 发布时间:2026-05-27

电梯卡在14楼时,我手里正攥着一个浸了血的红纸包。

王经理说这叫“辟邪”,让我带上巡楼。可我分明闻到,这纸包上的血腥味,和电梯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臭味,一模一样。

门开了。外面没有走廊,只有一段往下淌着黑水的废弃楼梯,墙皮上贴着三年前的旧报纸,边角全发霉了。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低着头走进来,脚上的布鞋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在电梯里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那脚印不像水渍,像泥,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她没看我。她缓缓伸出手,把一样东西用力按在我手上。

那是一个真皮钱包。王经理昨天中午才在食堂跟我炫耀过,说两千多块买的,意大利头层牛皮。他当着我的面把一沓钞票塞进去,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陈,好好干,干满三年你也买得起。”

我吓得没敢接。手一抖,钱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转身走了,电梯门缓缓合上。我低头一看,按键面板上根本没有14楼——这栋楼,最高只有13层。

这是我进城半年,碰到的第一桩要人命的事。

我叫陈实,实诚的实。我爹给我取这名字,是希望我这辈子活得实在。可实在人进城,通常混得都不咋地。

我从乡下出来半年,老家盖二层小楼欠了六万块,我爹在工地搬砖摔断了腿,包工头连夜跑了,医药费又砸进去四万。现在每个月,老家的债主见天打电话,开口就骂娘,说再不还钱要把我爹另一条腿也打断。我爹躺在炕上,止疼药快断了,我娘每次打电话都哭,说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我说别卖,卖了你们住哪。

我在这个破商住楼当夜班保安,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听起来还行?扣完王经理那狗日的各种名头,到手三千八。地下室单间八百,吃饭五百,牙膏牙刷洗发水两百,剩下两千三全寄回去。我牙疼半个月了,左边脸肿得老高,靠吃布洛芬顶着,一盒药十二块,我掰成两半吃,能撑二十四天。

王经理叫王建国,名字挺正气,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他克扣工资的名目能写满一张A4纸:服装折旧费两百,门禁卡押金一百,电梯损耗费五十,消防巡检费三十。最离谱的是“精神面貌费”,说我夜班打瞌睡,一次扣二十。我他妈的,整栋楼就我一个保安,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我不瞌睡谁瞌睡?

今晚十点,我准时到监控室接班。王经理坐在那把破转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一串核桃,油光满面的脸在显示器蓝光下泛着青,像隔夜馊菜。

“小陈,今晚有个活儿。”他扔过来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封皮上印着《夜班手册(修订版)》,纸边都卷了,“把这上面的规矩背熟,然后去巡楼。”

我翻开第一页,就瞅见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被人用很大力气划上去的:“遇电梯停14楼,屏息闭目,万勿出声。切记,切记。”

我愣了一下:“王经理,这楼不是最高13层吗?”

王经理的核桃不盘了。他盯着我,小眼睛里闪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让你背你就背,哪来那么多废话?这楼以前设计过14层,后来改了,但电梯系统里还留着。偶尔跳闸,显示屏会乱码,你别大惊小怪就行。”

他把一个红纸包拍在桌上。那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红绳捆着,绳结打得乱七八糟。我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铁锈味直冲鼻子。

“带上这个。”王经理说,“辟邪的。今晚你必须坐电梯从1楼到13楼,再下来,一趟巡完。不坐电梯走楼梯,算旷工。”

“为什么非得坐电梯?”我问。

“规矩。”他站起来,身高一米六五,气势倒像一米八五,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要么坐,要么滚。你滚了,这个月工资全扣,押金不退。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我兜里现在一共七十二块三毛,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滚了,我今晚就没地方住,明天就没饭吃,老家的债主见天催命。

“我坐。”我说。

王经理笑了,露出两颗金牙:“识时务。记住,不管电梯里发生什么,别出声。出了电梯,把纸包扔在13楼楼道垃圾桶里,明早我来检查。”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颈全是汗。大冬天的,监控室里暖气不足,他穿个羽绒服,后颈却湿了一片。

这栋商住楼叫“兴旺大厦”,名字吉利,实际是个棺材盒子。建于零几年,墙皮掉渣,电梯三天两头坏,楼道灯接触不良,半夜闪得跟拍恐怖片似的。楼里住着几十户小商户,卖五金的开网约车的做微商的,正经住户没几个。一到晚上十点,整栋楼就空了,只剩我和一个值夜班的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姓刘,五十多岁,我们都叫她刘姐。刘姐胆子大,说这楼“阴气重”,但“只要心里没鬼,鬼不找穷鬼”。她每晚十一点准时打扫一楼大厅,扫完就缩在传达室睡觉。

我跟刘姐打了个招呼,捏着那个红纸包进了电梯。

电梯是老式的,门上有道划痕,镜面不锈钢花得能照出鬼脸。我按下1楼,电梯嗡的一声开始上行。我盯着楼层按键,1,2,3……数字一个个亮起来,但没人按。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以为是电路故障。这种老楼,电路故障是常态。

可到7楼的时候,不对劲了。按键面板上,8楼的灯没亮,9楼也没亮,10楼、11楼、12楼、13楼——全亮了。不是逐个亮,是同时亮,像有一只湿漉漉的手掌同时拍在所有按钮上。

电梯猛地一坠。

我差点跪下,赶紧扶住扶手。那扶手冰得刺骨,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电梯停了,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12,13,14,14,14——最后死死卡在14。

血红色的“14”。

按键面板上,根本没有14楼的按钮。这栋楼从建成就没有14层,开发商嫌晦气,跳过去了。可现在,显示屏上明晃晃一个14,红得刺眼,像谁拿红漆泼上去的,还在往下淌。

门缝开始渗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臭味,跟那个红纸包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漫过我的鞋面,冰凉刺骨。

电梯门开了。

外面不是楼层。没有走廊,没有灯,没有住户的门。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楼梯上积着黑水,水面漂着塑料袋和烂报纸。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着黑绿色的霉。墙上贴着旧报纸,标题是三年前的本地新闻,字迹被水泡得模糊。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低着头,从楼梯下面走上来。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声。她的布鞋湿透了,鞋面上糊着泥,走一步,就在电梯地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她的头发很长,遮着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那种阴冷冷的劲儿,扎得我后颈子直冒凉气。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个红纸包攥得死紧。手册上写着“屏息闭目”,可我闭不上眼。恐惧把眼皮撑大了。

女人走进电梯。电梯门没关。她站在我旁边,距离不到半米。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腥气,混着一股廉价的洗衣粉味。

她缓缓伸出手。那只手惨白,指节肿大,皮肤被泡得发皱,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她没有抓我,没有碰我的脖子,而是把那只黑皮夹,用力按在我手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皮夹掉在地上。女人似乎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电梯,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那段黑水楼梯。

电梯门开始合上。在门缝即将消失的瞬间,我瞥见楼梯尽头的水面上,漂着一只红色的布鞋。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倒退。14,13,12……最后停在13楼。门开了,外面是正常的楼道,声控灯昏黄,1302的门上贴着“福”字,倒贴的。

我瘫在电梯里,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地上的黑脚印还在,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变成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个皮夹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块烧红的烙铁,碰一下都得掉层皮。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捡起来,打开。

里面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钞票,皱巴巴的,有零有整,大概一两万。皮夹内侧烫着三个字母:W.J.L。王建国,王经理。我认得这字,上个月他还让我帮他抄过报表,说他手疼,写不了字。他那字龙飞凤舞,跟鸡爪子刨的似的,全公司就我认得。

钞票底下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我抽出来一看,手开始抖。

“兴旺大厦电梯井护栏维修预付款”,金额三万六千元。甲方签字:王建国。日期是半年前。

半年前,这栋楼的电梯井护栏坏了,住户投诉过。后来听说修好了,但有个女住户半夜坠井,说是自己失足。当时上了本地新闻,但很快压下去了,说是意外。

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意外。王经理贪了维修款,护栏根本没修。那女人半夜回来,一脚踩空,掉进了废弃的地下井。

而那个红纸包,根本不是什么辟邪的。那是“移祸”——民间邪术里的一种,把沾了死人血的东西让无辜者携带,就能把死者的怨气嫁接到那人身上。只要我接了这红纸包,再收了这皮夹,就等于替王经理认了这笔债,成了他的替死鬼。

王经理这狗娘养的,他想让我死。

我坐在13楼的楼道里,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我三天抽一包,今天这一晚上就干了四根。皮夹摊在膝盖上,那沓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亮。

我数了数,一共两万三千块。够我爹半年的止疼药,够我还掉老家最急的那笔债,够我从地下室搬到地上住,甚至够我去医院把那颗烂牙拔了。

我盯着那钱看了很久。手指头自己动了,差点就抓起来塞兜里。抓起来我爹就能买止疼药了,我娘也不用半夜偷偷哭了。可那女鬼塞皮夹给我的画面就在眼前,惨白的手,泡皱的指头,那力道不像给,像按,像盖章。我手指头又缩回去了。不敢。真不敢。穷归穷,命只有一条。

我把烟头摁灭在皮夹上,烫出一个黑洞。

我想起我爹。我爹那老东西就认死理,常跟我说:“人穷不能穷骨头。”我寻思他都穷成那样了,骨头也没换来几个钱,但这话我记着了。他摔断腿那天,手里还攥着半块馍。我娘说,送医院的时候,他兜里就三十七块钱,全是零钱,用橡皮筋捆着,跟这皮夹里的钱一样皱。

我合上皮夹,站起身,把红纸包塞进口袋。我没要那钱,但我得把这事儿办完。

废弃天井在地下室最深处。那地方原本是个通风井,后来改建成电梯井,但老井口还在,用三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堆着建筑垃圾。我掀开木板,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我把皮夹原封不动放在井口边,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剩下的六根,全点上,插在地上。我没香,烟就是香,我爹上坟也用烟。

“大姐,”我低声说,“钱我放这了,原封不动。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王建国,不是我。我就是一个看门的,穷得叮当响,你找他去。”

风停了。那股腥臭味淡了一些。

我刚转身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我后背一凉,没敢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我回了监控室。王经理不在,他通常这个点回家睡觉,住顶楼,自己买的房子。我拉开他的办公桌抽屉——他从来不锁,因为他觉得没人敢动他的东西。我把红纸包塞进去,压在一沓发票底下,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写了几个字:“王经理,这东西太邪性,我不敢要,还您了。谁拉的屎谁自己擦。”

我把纸条压在红纸包上,关上抽屉。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不算。这叫物归原主。谁种的因,谁收果。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来接班。王经理看见我,脸色变了。

他本来坐在转椅上吃泡面,看见我推门进来,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的脸先是白,然后绿,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隔夜馊菜色。

“你……你昨晚……”他指着我,手指发抖。

“巡完了。”我说,“电梯走了两趟,纸包扔13楼垃圾桶了。您要不满意,可以去查。”

他没说话。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泡面,但吃得很慢,像是嚼蜡。

“今晚不用巡楼了。”他说,“坐监控室,看屏幕。”

我求之不得。看屏幕比巡楼轻松,还能打盹。

但我注意到,王经理的后颈又湿了。而且他的左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珠子大得夸张,像是地摊上十块钱一串的塑料货。

凌晨两点,我正在监控室打瞌睡,对讲机突然响了。是刘姐,声音发颤:“小陈,你快过来,一楼电梯……电梯自己在跑!”

我跑到一楼。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1,2,3……13,14,14,14。但电梯门紧闭,里面没人。整栋楼都听见了那嗡鸣声,嗡嗡响得像台破拖拉机,随时要炸膛。

刘姐缩在传达室,手里攥着扫帚:“这楼……这楼又闹了。半年前那女的死了之后,也这样闹过三天,后来找个大师做法,才消停。”

“什么大师?”我问。

“就是……”刘姐压低声音,“给王经理指点的那个。听说花了大价钱。”

我明白了。半年前王经理害死人,心虚,找了个野路子大师做法镇压。大师告诉他,怨气太重,得找个替死鬼转移。所以他盯上了我——新来的,没背景,穷,死了也没人管。

电梯闹了十分钟,停了。数字停在1楼,门开,里面空无一人,但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电梯里一直延伸到楼梯间,方向是顶楼。

王经理住顶楼。

那天早上,王经理没来上班。打电话不接。下午他来了,一瘸一拐,左脚踝肿得像馒头。他说下楼崴的,但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更邪门的是,他开始倒霉。

先是喝水呛到,差点背过气去,是保洁刘姐给他拍背拍好的。然后是开车,倒车时莫名其妙撞上消防栓,后车灯碎了。接着是家里,他老婆打电话来骂,说花洒里流出黑水,腥臭,跟下水道一个味。

他以为是我搞鬼。下午他冲进监控室,把门反锁,指着我鼻子骂:“陈实,你他妈是不是动了我抽屉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装傻。

“红纸包!老子放在抽屉里的红纸包,是不是你动了!”他吼得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抹了把脸,“还有老子的皮夹!你昨晚是不是私吞了?那里面有将近三万块,你这种穷逼见钱眼开,肯定是你拿的!”

“王经理,”我平静地说,“皮夹我扔13楼垃圾桶了,您不是让我去扔吗?红纸包也是您让我带的,我带完就扔了。您要不信,调监控。”

监控?监控昨晚正好“故障”了,电梯轿厢里的画面全是一片雪花。我知道,因为那女人出现的时候,监控从来都不好使。

王经理气得脸扭曲。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对着电话吼:“给我找两个人,今晚来一趟,我要收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逼崽子。”

他挂了电话,盯着我:“陈实,今晚你不把皮夹找回来,老子让你横着出这栋楼。”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恐惧,看着他强撑的凶狠。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招来的东西。他找人来,不是为钱,是他觉得我在用邪术搞他,他要吓唬我,让我交出“解药”。

“王经理,”我说,“那皮夹里的钱,您还是别要了。有些钱,拿了烫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扇过来。我躲开了。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在椅子上。

“滚!”他吼,“今晚十二点,带着皮夹来监控室见我!找不到,你就等死!”

我滚了。但我没去找皮夹。我回了地下室,收拾行李。

这活儿,老子不干了。

我的行李不多。一个蛇皮袋,里面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半盒布洛芬,一本翻烂的《故事会》。被子是房东的,不要了。

但我走不了。王经理压着我最后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没这笔钱,我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地下室的单间里,牙又疼了。止疼片只剩最后一片,我含在嘴里,没舍得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娘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我知道又是哭,又是问我什么时候寄钱。

十一点四十,有人敲门。是刘姐。

刘姐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小陈,你快走吧。王经理疯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张黄符,说是镇煞的,要自己半夜去14楼。他……他刚才在楼道里烧符,火差点燎着他头发。他嘴里念叨着什么‘移祸’、‘还债’,眼神都不对了。”

“他要去14楼?”我皱眉。

“他说是你搞的鬼,说你把他的东西藏14楼了,他要亲自去拿回来。”刘姐压低声音,“小陈,姐跟你说句实话,这楼真的不干净。半年前那女的死了之后,王经理找过大师,大师说怨气太重,必须找个替死鬼。他本来找的是……”

“我知道,”我说,“是我。”

刘姐叹了口气:“姐也是穷苦人,劝你一句,别跟他硬碰硬。他这种人,损阴德,自有天收。你躲远点。”

我谢过刘姐,但没躲。我出了门,往监控室走。

不是我想救王经理。我是想要回我的四千五。那是我爹一个月的止疼药。

监控室在一楼拐角。我推门进去,王经理正坐在电脑前,眼睛瞪得血红。他手里攥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红字,像是用血写的。他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狞笑:“操,你还真敢来。皮夹呢?”

“我没拿。”我说。

“放屁!”他拍桌子,“那女人只接触过你,皮夹肯定在你手里!你交出来,再把移祸的法子解了,老子饶你不死!”

“王经理,”我说,“那红纸包是您给我的,皮夹是那女的塞给我的。我没接,原路退回去了。您抽屉里应该还有那个红纸包,您自己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红纸包还在,压在那张我写的纸条上。

他盯着纸条,手开始抖。然后他突然把红纸包抓起来,疯狂撕扯,纸包裂开,里面掉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还有几根黑色的头发。那头发很长,明显不是他的。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大师说,只要有人替死,就能平息……为什么她还在……为什么……”

电脑屏幕突然亮了。

本来监控画面是静止的,显示各个楼道的实时画面。但现在,画面自己跳转了,跳到了电梯轿厢的摄像头。画面里,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我。

画面里的“我”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那个黑皮夹,冲镜头笑。那笑容很怪,嘴角咧得太大,不像我平时的表情。

王经理尖叫一声:“陈实!你他妈在电梯里搞什么鬼!”

“我没在电梯里,”我说,“我就在你旁边。”

他转头看我,又转头看屏幕。画面里的“我”还在笑,然后缓缓举起手,招了招,像是在说:来啊。

王经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他以为我使了什么邪术,以为我要抢他的钱,以为这一切都是我搞的鬼。他气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抓起那张黄符,冲出监控室,往电梯间跑。嘴里骂着:“小逼崽子,老子弄死你!”

我追出去,看见他疯狂按着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

他一头扎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我跑到电梯门口,拼命按按钮。没反应。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1,2,3……13,14,14,14。

我转身跑回监控室。电脑屏幕上,电梯轿厢的画面还在。但画面里的“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王经理。

他站在轿厢中央,疯狂按着开门键。但门不开。他开始砸门,用脚踹,用拳头捶。镜面不锈钢上全是他的血手印。

然后,他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轿厢角落。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他那张隔夜馊菜脸彻底绿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顺着门往下滑。

“别……别过来……”他后退,背贴在门上,“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是陈实……是陈实那个穷逼……我让他去的……让他替我死的……”

他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两下,三下。扇得很重,嘴角流血。

“我错了!我贪了维修款!护栏没修!是我害你掉下去的!钱我还你……我还你……皮夹里有三万六……我还你……”

他从兜里掏出皮夹——他什么时候拿回去的?——把里面的钞票全撒出来。钞票在空中飘,但还没落地,就全变成了泛黄的、被水浸透的纸张。我凑近屏幕看,那不是钞票,是一张张维修款收据的复印件,金额加起来正好三万六,签字全是王建国。

轿厢地板上,黑水从门缝里涌进来。不是从上面,是从下面,从电梯井的缝隙里往上冒。水位涨得很快,眨眼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王经理疯狂跳起来,但轿厢顶只有两米高,他跳不了多高。他抓住扶手,但扶手滑腻腻的,像是涂了一层油。他抓不住,摔进水里。

水黑得像墨,腥臭扑鼻。王经理在水里扑腾,呛水,咳嗽,嚎叫。他的声音透过监控室的音箱传出来,失真,扭曲,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救……救命……陈实……救我……我给你钱……全都给你……”

我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没动。不是我不想动,是我动不了。我的牙不疼了,但浑身发冷,像是有人在我后颈吹气。

水位漫过他的腰,胸口,脖子。他仰着头,拼命呼吸最后一点空气。他的脸涨得紫红,眼球凸出,跟死鱼眼似的。

“……我错了……”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水漫过他的头顶。气泡冒了几个,没了动静。

轿厢里只剩下黑水,和漂浮在水面上的黄符。那符上的红字被水泡开,像血一样晕开。

显示屏啪的一声,黑了。

我坐在监控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刘姐推门进来,看见我,又看见黑屏的显示器,吓得尖叫。

“小陈!你……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像纸!”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电梯方向。

刘姐跑出去看,然后跑回来,打电话报警。她的手也在抖。

警察是早上六点到的。来了两辆警车,一个法医,两个穿便衣的。他们把整栋楼封锁了,电梯停运,地下室拉上了警戒线。

法医和警察下到了废弃天井。那地方我昨晚去过,就在井口边放的皮夹。他们掀开木板,打着手电下去,半小时后抬上来一具尸体。

王经理。泡发了,皮肤惨白,肚子鼓得老高,裤腰带都绷断了,皮肤亮得反光。法医初步判断:溺亡。死亡时间,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

邪门的是,他的肺里灌满了水,经化验,是地下水,含大量铁锈和淤泥,跟废弃天井里的水质一致。可他死在电梯轿厢里——那轿厢我后来去看了,地面干燥,连一滴水都没有。电梯井也是干的,只有底部有半米深的积水,但够不着轿厢。

监控录像被调了出来。画面显示,王经理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冲进电梯,电梯门关闭,然后一直停在1楼,直到凌晨一点十五分才重新启动,上升到14楼,再下来。整个过程,电梯门从未打开。

那他在轿厢里被淹死的水,从哪来的?

警察问我话。我说我昨晚辞职了,在监控室收拾东西,王经理自己冲进电梯,我拦不住。我撒了谎,但我只能这么说。说真话?说他是被女鬼索命?警察会把我送精神病院。

警察没怀疑我。监控显示,我确实没进电梯。王经理的死亡被定性为“意外”——电梯故障导致轿厢密封,缺氧,或者某种未知的机械事故。反正这栋楼老旧,电梯故障是常态,写进报告里顺理成章。

但我注意到,法医从王经理的脚边捡起了那个黑皮夹。皮夹被水泡烂了,里面的“钱”全变成了收据复印件。法医数了数,三十六张,每张一千块,正好三万六。

我后来琢磨,那皮夹大概是女鬼拿回去的。我明明放在井口边,怎么跑到他脚边去了?除了她,没人能从天井里把东西捞出来,再塞进电梯。她把钱换成了收据,就是要让王经理死也还不清这笔债。

三天后,我结清了工资。财务把工资条拍桌上,两个月工资九千,加上退回来的服装押金两百、门禁卡押金一百,一共九千三。但财务说王经理生前以“应急借款”名义从我工资里预支过一千,扣完到手八千三。她数了八沓扔给我,剩三百说没零钱了,让我扫码。我扫了,到账三百。我拿到手八千块。

我把钱汇了五千回去,剩下的三千,我去医院拔了那颗烂牙。牙科医生是个女的,戴个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她问我:“怎么拖这么久?都蛀到神经了。”

我说:“穷。”

她没笑,低头继续操作。麻药打进去,半边脸木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起电梯里那个红衣女人。她当时低着头,头发遮脸,但我总觉得,她在哭。

不是那种厉鬼的哭,是那种……委屈的哭。像是我娘在电话里那种哭,无声,但扎心。

拔完牙,我回了趟兴旺大厦。这栋楼要拆了,开发商终于撑不下去,准备重建。刘姐还在,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她看见我,招招手。

“小陈,来,姐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根烟,红塔山,她自己抽的。

“王经理死那天晚上,”刘姐压低声音,“我起夜,看见电梯在14楼停了。门开,一个红衣服女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湿淋淋的布鞋。她走到大门口,把鞋放在台阶上,然后……散了。就像一阵烟,散了。”

“那鞋呢?”我问。

“早上没了。太阳一出来,就剩一滩水渍,干了。”刘姐点上烟,“小陈,姐信你。你老实,本分,穷得有骨气。那女人不是害你,她是谢你。你把钱还了,把祸也还了,她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以后去哪?”刘姐问。

“再找份工。”我说,“保安,快递,工地,都行。能挣钱就行。”

刘姐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我:“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正经和尚开的。你带着,防身。”

我接了。红布包软软的,里面像是装着香灰,味道正经,没有血腥气。

我走出兴旺大厦的大门。早晨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台阶上有一小滩水渍,正在慢慢蒸发。风吹过,带来远处早餐摊的油条香。

我摸了摸左边的脸,牙坑还在,但不疼了。

穷归穷,命是自己的。这破城,老子还得找下一份工作。

身后,兴旺大厦的电梯发出最后一声嗡鸣,然后彻底安静。听说拆迁队下午就要进场,那部老电梯,会被切成废铁卖掉。

我走了,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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