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落灰。比上次厚。
光照下来发黄了了。
几个人脸上都不干净。
圆桌不大。三瓶啤酒摆成三角。没开。
陈阳伸手够一瓶。指甲抠瓶盖。抠了两下,没开。递给刘浩。
刘浩用牙咬。噗。
沫往外涌。
一只野猫从后厨门口蹿过去。黑的。很快。没人看清的。
李磊看着那沫往下淌。桌上有水渍。不知道洒的还抹布印。拿手指蹭了一下。
“我不放弃林晓。”
筷子搁碗沿。碰一声。
没人接。
突然断电。灯管灭了一下。两三秒。又亮了了。
李磊把另一瓶拿过来。桌沿磕。磕了三下。酒洒手背。甩了两下。
“我必娶张燕。”
看杯子。没看人。
刘浩没说话。筷子头戳桌面。戳一下。停一下。第三下戳歪了。筷子滑进桌缝。抽出来。搁碗上。
举杯。
另外两个也举。三个瓶子碰一起。闷响。
仰头喝。谁呛了一下。可能是李磊,也可能刘浩。咽下去。没人说话。
陈阳把杯子放桌上。手停在半空。盯着杯子。
愣了几秒。
后厨锅铲刮着铁锅。吱。一下一下。有人喊着什么。听不清。
刘浩把瓶子放桌上。瓶身上有水。手指攥着瓶身。
“你们看新闻没?”
“啥?”
“韩国女团来演出。”
“那有啥好看的。”刘浩说。“小姑娘扭来扭去。”
“你懂个屁。”李磊说。“人家赚钱的买卖。”
“赚钱的我也不看。”
“你爱看不看。”
刘浩掏手机。划两下。突然停住。看着屏幕。
“怎么了?”
“没电。”
他把手机放桌上。看了一眼。又拿起来。摁了一下。黑屏。又放回去。
“大老爷们追着女团跑。丢人。”
“花你钱了?”陈阳说。
“没花。恶心。”
“那你别看。”
“我没看。你们非提。”
李磊笑了一下。很短。气从鼻子里出来那种。
刘浩把手机拍桌上。“你他妈笑什么?”
“笑你管的多。”
“你那媒婆——”
“行了。”陈阳敲着桌子。“一个女团。关你们什么事。吃饱了撑的。”
不说了。
窗台上有啤酒罐。空的。
风吹了一下。滚半圈。停。又吹了一下。滚下窗台。掉地上。哐啷啷。
没人去捡。
刘浩把瓶子转转。不看李磊。看灯管。盯了两三秒。低头看酒。
“差多少?”
“都差。”
桌上有根毛。细的。黑的。没人吹。
陈阳拿起那根毛。看了一眼。松手。掉了。
“帮你凑。”
李磊没点头。左手拇指抠着右手手背。皮红了一片。低头看着自己手。没接话。
刘浩把那瓶剩的喝了。倒扣在桌上。陈阳看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瓶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后厨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又喊了一声。没人应。
陈阳又倒酒。酒瓶上有个标签。没撕干净。粘手。瓶口对着杯口。歪了。沫往外溢。他低头吸了一口。溢出来的淌在手背。甩了两下。
风扇挂在墙上。没开。
扇叶落灰。厚。四片灰不匀。有一片特别脏,灰挂成一条。
“我是这么想的。”
开口,又停。
吸气。肩膀抬了一下。
“人不是一个人活地。”
李磊看他。刘浩也看他。
“反正我在这儿。”陈阳说。“你们也在。”
灯管闪了一下。嗡一声,很轻。没人抬头。
脚麻了。不知道谁地。
刘浩把扣着的瓶子翻过来。倒酒。大半杯。
“被骗那会儿。我以为就剩我自己了。”
声音不高。
停了一下。
“后来你们来了。”
声音小了。“了”字只剩气声,没发完。
想起那个女人穿地红衣服。记不清脸了。突然想起来她那天穿的鞋是白色的。脏了。
“就当喂狗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不知道为什么停的。
陈阳把酒喝了。杯子一顿。
“先活着。”
刘浩点头。没碰杯。自己喝。喝地急。呛了一下。咳一声,从喉咙里出来的。
李磊也喝。呛了第二下。咳两声。拿手背擦嘴。
眼睛有点红。眼白上有血丝。眨了一下。没退。
后厨炒菜声停了。很突然。不是慢慢收尾。是直接没了。
“七号桌的菜好了——”后厨传出来。拉得很长。没人应。又喊了一遍。
刘浩往后靠。椅子吱呀一声。慢慢地弱下去。
“我是不想了。”
“什么不想了?”陈阳说。
“成家。没了就没了吧。”
李磊看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桌上有根毛。还是那根。不对。刚才那根被陈阳扔了。这是另一根。也是黑的。
陈阳把瓶里剩下的往三个杯里分。最后一杯少一点。手腕歪了。洒在桌上。一小摊。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地。不是一口气过地。”
没人接。
酒馆后面的帘子掀开又放下。有人出去抽烟。帘子没放好。一角卷着。没人管。
刘浩看着门帘晃。晃了几下。停。又晃了一下。
“以前总觉着明天会好……好他妈什么好。”
李磊把最后一口含在嘴里。没咽。腮帮子鼓着。喉结滚了一下。咽了。
“我爹上次打电话。问我攒多少钱了。”
没往下说。
陈阳等他。过了几秒。
“我说快了。”
笑。嘴角动了一下。很短。收地快。收的时候嘴角有点抖。
“快了是多久?”刘浩问。不是问他,像是问自己。
李磊没答。
桌上有三个瓶盖。一个被踩扁过。边缘翘起来。
陈阳拿起那个扁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放桌上弹了一下。
没弹动。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看了他们一眼。没坐。又出去了。
“我明天去她楼下。就站一会儿。”
“她知道你在吗?”刘浩说。
“知道。”
“下来吗?”
“不下来。”
陈阳把瓶盖翻了个面。铝箔翘着。
“那也得站啊。”
刘浩看他。没说话。突然打了个哈欠。打完自己愣了一下。
后厨有人把垃圾袋拎出去。路过的时候袋底拖在地上。沙一声。袋子破了。掉出来一个易拉罐。骨碌碌滚到桌脚。
李磊弯腰捡起来。放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空的。放回去。
“我明天再去找媒人。再讲讲。”
“讲了多少次了?”刘浩说。
“四次。”
“有用吗?”
摇头。
“那还讲。”
“不讲没办法。”
风吹外面什么东西。可能是招牌,可能雨棚。呼一下。不大。又呼一下。大了一点。
刘浩站起来。椅子往后推。
吱——很长一声。尾音拖了一下。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张开,又收拢。
“我明天去找工。”
说完自己愣住。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刚才说了什么。
李磊没抬头。手指捏着杯壁。那杯早没酒了,还捏着。指节发白。
“我明天再借钱。”
还差好几万。声音往下掉。“万”字轻了,几乎没声。
陈阳把最后那口喝了。杯子放桌上。转了一下。杯底转出半圆。
“我明天再去陪林晓。”
她不理他。知道。但还是去。
说“还是去”的时候声音没变。但拿杯子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了一下。指甲缝里有黑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地。
三个人没动。站着的站着,坐着地坐着。
后厨碗碟碰着响。瓷碰瓷。细碎。很远。
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三下。
刘浩的手从桌沿上拿开。
“走了。”
李磊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桌面。闷响。
陈阳先转身。步子不快。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又转回去。
三个人前后脚出去。
门口有风。塑料袋刮在地上。刮到台阶角,卡住。不动。又刮了一下。飞起来了。飞到半空。落下来。
李磊站台阶上。手插在兜里。看路对面。路灯把影子拉出去,斜的。拖在台阶下面。
“能成不?”
没问谁。
刘浩站左边。没看他。
“不知道。”
陈阳站右边。也没看他。
“得成。”
说完自己走了。步子快了一点。没回头。
电动车过去。灯一晃一晃。照在脸上。暗了又亮。亮的时候李磊眯了一下眼。
刘浩掏手机。拇指划两下。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想起来没电。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走吧。”
街上没人。巷子里面播放汪峰的嗓子,沙哑的。“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儿死去。”
李磊没动。
刘浩自己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李磊还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缩了一下脖子。往西边走。
陈阳走在最前面。到了路口。没回头。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