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个女儿。”老人说出这段话时候,语气有些奇怪,像是这段话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至少,他以为那是他的女儿。”
秦垣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一年,南方出了一个大妖。那大妖修为极高,已经吞了好几个村庄。万长青的师门受命去降妖,他主动请缨。他妻子劝他,说孩子就要出生了,能不能等一等。他说,降妖除魔是修道之人的本分,不能因为私事耽误。他以为自己去去就回,最多十天半个月。”
老人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他去了,被困了二十年。”
秦垣侧目:“被困?”
“那是一个陷阱。”老人的声音低沉,“那个大妖背后有人指点,专门布了一个阵法等着万长青。阵法杀不死他,却困住了他。他在阵中和那个大妖斗了二十年,始终无法脱身。等他终于破阵而出,斩杀了大妖,回到师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秦垣的拳头握紧了。
二十年,物是人非。
“他的妻子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师门,没有人告诉他真相。那些长老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有人说他妻子等了他几年,等不下去了,改嫁了。有人说他妻子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万长青不信,他发了疯一样到处找。”
老人将旱烟从嘴里取下来,在青石上磕了磕烟灰。
“后来,一个长老找到了他。那个长老姓齐,是万长青师父的师弟,在门中辈分很高。齐长老告诉他,他找到了万长青的女儿。”
秦垣的心猛地一跳。
“齐长老说,万长青的妻子当年难产,大出血,拼死生下了孩子,自己却没活过来。孩子被一个好心的农户收养,养父母对她视如己出。但后来那个村子闹了瘟疫,养父母都死了,孩子一个人活了下来。齐长老辗转打听到了孩子的下落,将她带了回来。”
“万长青信了?”
老人苦笑了一声。
“齐长老拿出了信物。那是万长青和妻子定情时互赠的一块玉佩,一人一半。万长青那半一直贴身带着,他妻子那半从不离身。齐长老拿出的那半块玉佩,和他手中的半块严丝合缝。万长青看到玉佩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没有再怀疑,也不敢再怀疑。他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他的妻子死了,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的女儿还活着,这是老天爷留给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孩子,就是英琪。”秦垣的声音很轻。
老人点了点头。
“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英琪身上。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她,把最好的法器留给她,把门中所有的资源都往她身上倾斜。他以为这是在弥补缺席二十年的遗憾,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更深的陷阱。”
秦垣的呼吸变得沉重。
“齐长老一直在等。等万长青的师父死。师父在的时候,齐长老不敢动手,因为师父知道真相,知道英琪不是万长青的女儿。但师父年事已高,身体越来越差。他临终前想把真相告诉万长青,但他还没开口,齐长老就守在床边,没有给他机会。”
“万长青的师父死后,掌门之位空悬。万长青是众望所归,但齐长老联合了另外几个长老,逼他让位。万长青不怕他们,他的修为在所有人之上,他一个人就能压住全场。但他没想到,英琪会站在他的对面。”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齐长老告诉英琪,如果她不听话,就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万长青。英琪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假的,她只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父母。她怕失去万长青的爱,她以为只要按照齐长老说的做,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但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次背叛,都是在把万长青往深渊里推。”
“她做了什么?”秦垣的声音沙哑。
“她把万长青修炼功法的破绽告诉了齐长老。那个破绽,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万长青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师父,一个是英琪。他的师父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个,就是英琪。”
秦垣闭上了眼睛。
“那一战,万长青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修为大损,经脉重伤。他没有杀英琪,他下不了手。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后来呢?”秦垣问。
“后来,英琪死了。”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自己选择的。”
秦垣睁开眼睛。
“齐长老利用完她之后,没有兑现承诺。他没有让她留在万长青身边,反而要将她灭口。英琪逃了出来,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了万长青曾经带她去过的每一处地方。最后,她回到了万长青和妻子定情的那座山上,把那半块玉佩放在山崖边,跳了下去。”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长青找到她的尸体时,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她至死都没有把那块玉佩还给万长青。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是没有勇气面对他。万长青抱着她的尸体,在山崖边坐了一天一夜。他把那块玉佩和她葬在了一起,然后离开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回去过。”
老人将旱烟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他来到终南山,把自己的修为封了大半,不再过问世事。他每天种菜、劈柴、挑水、做饭,把日子过得像一个普通的农夫。他不提妻子,不提英琪,不提那个门派。他把那些往事锁在心里,钥匙扔进了深渊。”
秦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是在隐居,他是在赎罪。”
老人转过头,看着秦垣。
“他说,如果当年他不去降妖,妻子就不会一个人面对难产。如果他早二十年回来,英琪就不会被齐长老利用。如果他早点发现真相,英琪就不会死。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不配被人关心,不配再有任何牵挂。所以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
秦垣的眼眶红了。
“所以他收郭文静做丫鬟……”
老人点了点头。
“他那天出手救你们,不仅仅是因为郭文静跪下来求他。是因为郭文静让他想起了英琪。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为了在乎的人不顾一切。他心疼那个姑娘,但他不敢对她好。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放不下,怕再一次失去。”
他顿了顿,看着秦垣,目光温和。
“不要担心那个姑娘。万长青不会为难她。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一个人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再坚固的壳也会裂开缝隙的。郭文静的到来,就是那道裂缝。”
秦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万长青院子的方向,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火。
他终于明白,那个脾气古怪、说话刻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老人,心里藏着多么深的伤。
他不是天生冷漠,是不敢再爱。
如自己一般。
“很多来终南山隐修的人,并不是厌倦世人。”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是厌倦了尘世间的你争我夺、利益纠葛。有些人是在逃避,逃避追杀,逃避仇家,逃避自己不愿面对的过去。有些人是在赎罪,赎自己犯下的错,赎自己欠下的债。”
他站起身来,将药碗端起来,准备回去。
“万长青是哪一种?”秦垣问。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两种都是。他逃避那个门派,逃避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他赎的罪,是他觉得不该活着的那个人,明明是自己。”
他端着木盆,走进了院子。
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秦垣坐在青石上,望着万长青院子的方向。
那盏灯火还在亮着,昏黄的,温暖的。
他听到了郭文静的声音,清脆,柔和,带着一丝笑意。
不知道她在和万长青说什么,但那声音中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淡淡的温暖。
秦垣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不是因为他确定万长青不会伤害郭文静,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个老人对郭文静的好,不是刁难,是守护。
他用一种笨拙的、不近人情的方式,把那个女孩留在了自己身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夜风吹过,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