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坐在隐心宗村口的那块青石上,已经三天了。
青石很大,平整如案,被无数人的衣袍磨得光滑发亮。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了,一直坐到暮色四合,除了吃饭和睡觉,哪里都不去。
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山道转弯处那个方向。
那里是万长青的院子。
冯剑的师父路过村口,看到秦垣坐在青石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旺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秦垣身边,蹲下,沉默了很久。
“秦道长,喝点粥。”
秦垣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山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阿旺叹了口气,将粥碗往秦垣手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秦垣确实在看。
他能看到万长青的院子——不是院内的景象,而是院子的轮廓。
黄土夯的墙,茅草铺的顶,院门口那枯死的树。
他能看到有人影在院子里走动,能听到劈柴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万长青偶尔的呵斥声。
但他看不到郭文静。
她已经三天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了。
秦垣不知道万长青会对郭文静做什么。
他不担心万长青的人品。
那个长胡子虽然脾气古怪,说话刻薄,一言不合就动手,但绝不是坏人。
他不会过多为难郭文静,更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秦垣相信这一点。
但他还是心疼。
心疼那个跪在碎石路上、额头磕破、满脸是血的女孩,心疼她为了救他,把自己卖给了别人当丫鬟,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甚至洗袜子、倒夜壶。
他想起郭文静回答万长青时毫不犹豫的声音。
她说“我愿意”。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心上,一直没拔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虚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想念?愧疚?心疼?都有,又不全是。
他暗叹自己真是犯贱。
当初,郭文静那么热切地表达爱意,他选择逃避。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的路太危险,觉得不该连累她。
他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将她推开。
如今她不在身边了,他反而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像丢了魂一样。
秦垣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将阿旺留下的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寡淡无味,但他还是喝完了。
昨天,他去过万长青的院子。
他实在坐不住了,沿着山道走了上去,在万长青的院门口站定,犹豫了很久,还是抬手敲了门。
门没有关,虚掩着,他的手一碰就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了郭文静。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袖子卷到手肘,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很大,她举起来很吃力,每劈一下都要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她的手上有新的伤口,包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的脸上有汗,有灰,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前天被树枝刮的,还没结痂。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冲进去,想抢过她手中的斧头,想替她做这些活。
但他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
“谁让你进来的?”
万长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秦垣一番,眉头皱得像一把拧干的抹布。
“老夫的院子,是你能随便进的吗?”
秦垣抱拳,深深一揖:“万前辈,晚辈想求您一件事。”
“不答应。”
“晚辈还没说是什么事。”
“不用说。你嘴里吐不出象牙。”万长青端起茶壶,呷了一口,目光从秦垣身上移到郭文静身上,又从郭文静身上移回来,“你是想替她干活?还是想带她走?”
秦垣沉默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万长青冷笑一声:“这丫鬟是老夫凭本事挣来的。她求我出手,老夫出了手。一报还一报,公平交易。你想替她?你拿什么替?你打得过玄玙吗?你解得了自己的蛊毒吗?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替别人出头?”
秦垣低下了头。
“滚。”万长青转过身,端着茶壶回了屋,“下次再擅闯,老夫打断你的腿。”
郭文静站在院子里,握着斧头,看着秦垣。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冲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秦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今天,他还是在村口坐着。
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得很长。
郭文静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只能偶尔听到从万长青院子里传来的劈柴声、水桶碰撞声、万长青的呵斥声。
那些声音让他安心,至少他知道,她还在那里。
冯剑养了两天伤,今天要走了。
他的伤不重,只是被玄玙的掌力震伤了经脉,吃了几服药,打坐调息了两天,已经好了大半。
他要去寻任羽幽和苏子,不能再耽搁了。
秦垣送他下山。
这一次,没有意外。
山道上没有玄玙,没有诛魔令下的散修,只有晨光和鸟鸣。
冯剑走在前面,秦垣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秦兄,保重。”冯剑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拍了拍秦垣的肩膀。
秦垣点了点头:“你也是。找到羽幽和苏子,给我报个平安。”
冯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冯兄。”秦垣叫住了他。
冯剑回过头。
“阿旺……”秦垣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背着包袱的阿旺,“你带他一起走吧。”
阿旺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包袱很小,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柴刀。
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面色灰败。
桃花源没了,家没了,亲朋好友都没了,他在这里待不住。
他不想留在终南山,不想每天看着那些黄土房屋、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想回去,哪怕故土只剩下一片焦土,他也想回去看看。
秦垣懂他的心情,没有挽留。
冯剑看了阿旺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带他走。”
三个人沿着山道向下走。
走了几百步,秦垣停下脚步,不再送了。
他看着冯剑和阿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秦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隐心宗。
冯剑的师父站在村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等着他。
“喝了。”老人将药碗递过去。
秦垣接过来,一饮而尽。
老人接过空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还在想那个姑娘?”
秦垣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在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秦垣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望着山道转弯的方向。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由深及浅。
“你的蛊毒又重了几分。”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前几天和茅山的人动手,蛊毒攻入心脉,虽然老夫用药帮你稳住了,但你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元真道派的人来抓你,你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秦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听进去了,但听进去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解决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远处,万长青的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老人看着秦垣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你在担心她。”
秦垣没有否认。
“她是为了我才去那里的。她说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她说她愿意。可是……”他顿了顿,“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老人没有说话。
他将旱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被晚风吹散。
他望着万长青院子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万长青为什么脾气那么怪吗?”
秦垣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万长青修为深不可测,身兼道、释、儒三脉传承,在终南山隐居了许多年。
至于他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脾气那么坏,他一概不知。
“他不是天生这样的。”老人的声音很轻,“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他出身一个大派,天资极高,三十岁就已经是门派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师父对他寄予厚望,他也从未让师父失望。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掌门。”
秦垣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