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约我见面的那天晚上，陆司珩送我回公寓后，说他“回家一趟”。
我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的公寓，后来才知道，他回了陆家别墅。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不是亲眼看到的。是第二天陈薇告诉我的——她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听来的，反正她的消息网一向灵通。
“小娜，你知道吗？陆司珩昨晚跟他妈吵翻了。”
我正在吃午饭，筷子顿了一下。
“吵什么了？”
“还能吵什么？你呗。”陈薇压低声音，虽然食堂很吵，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压着嗓子，“他回去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喝茶。他直接走过去，把那个信封——就是她准备给你的那个——拍在茶几上。”
“什么信封？”
“装钱的啊。你不是说她让你开价吗？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了那个信封，拍在桌上，问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听着。
“他妈说‘我替你把把关，怎么了’。他就火了。我听说他从来没跟他妈红过脸，但昨晚是真的火了。他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再找她麻烦，我连这个家都不回。’”
这句话，他说过。在电话里，在车上，他都说过。但当面跟母亲说，分量不一样。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上楼收拾东西，搬走了。”
“搬走了？”
“对。他从陆家别墅搬出来了，住回他自己的公寓。”陈薇看着我，“你不是说他早就离家了吗？之前他虽然不住家里，但偶尔还会回去住一两晚，客卧一直留着。昨晚他把客卧的钥匙也留下了，意思是——以后不回去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妈什么反应？”
“哭了。”陈薇叹了口气，“我听人说，他走了之后，他妈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他爸在旁边劝，劝不住。”
我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陆司珩照常来接我下班。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深灰色大衣，平静的表情，拉开车门等我上车。
但上车之后，我发现他右手手背上有两道红痕，不深，但很明显。
“手怎么了？”我问。
他看了一眼，把手放到方向盘上。“没事。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
搬东西。不是蹭的。那两道痕迹的方向和形状，更像是被指甲划的。我没有拆穿他。
车子驶上主路，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晚回你妈那儿了？”我问。
“嗯。”
“吵架了？”
“不算吵架。就是说了几句。”
几句。能把陆母说哭的“几句”，一定不是轻飘飘的几句。
“陆司珩，你不应该为了我跟她吵。”
“我吵的不是你的事。”他的声音很平，“是她不该拿钱去砸人。这件事，跟你是谁没有关系。换任何人，她都不该这么做。”
“但如果没有我，她不会这么做。”
“如果没有你，她也会对别人这么做。”他看了我一眼，“十年前她给我安排联姻的时候，也是这么对那个女孩子的。让人家开价，离开我。”
我愣了一下。那个联姻对象，也被陆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过。
“那个女孩后来收了钱？”
“收了。走了。”他的语气很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所以我跟你说，有些人不是你能留住的。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有说。但我知道。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路灯。路灯刚亮，光晕在冬天的薄雾里散开，朦朦胧胧的。
“你搬出别墅了？”我问。
“嗯。本来也不常住。”
“但你以前还会回去。现在不回了？”
他沉默了几秒。“暂时不回。等她冷静了再说。”
我没有再问。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司珩。”
他看着我。
“你手上的伤，擦点药。别感染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嘴角弯了一下。“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司珩没有再去陆家。他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接了，但每次说不到几句就挂了。我没有问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没什么进展。
陈薇的消息比我知道的还多。
“小娜，陆司珩他妈最近到处找人诉苦，说他儿子被一个离婚女人迷住了，连家都不要了。”
“陆家的亲戚分两派。一派觉得她管太多了，一派觉得你是狐狸精。”
“他爸倒是没怎么说话，但听说也不太高兴。”
我听着这些消息，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不是不在意，是早就预料到了。从陆母第一次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松。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不会轻易接受一个离异带娃的女人。
但他们接不接受，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要操心的，是能不能站稳。站不稳，谁都不用接受我。
那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陆司珩来了。他带了一瓶红酒，两个杯子。不是来约会的，是来坐坐的。
他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夜景。我坐在旁边，没有开电视，没有放音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周小娜。”他突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他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如果没有我，你不需要面对这些。我妈不会找你，陆家的人不会议论你，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带着诺诺，上班下班，没有人打扰。”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陆司珩，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从来不说这种话。”我把酒杯放到茶几上，“你以前跟我说，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怎么现在换你了？你觉得我扛不住？”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不是觉得你扛不住。我是觉得，你不该扛这些。”
“但这是你的世界，不是吗？”我说，“我要跟你在一起，就要进你的世界。你的世界里有你妈，有陆家，有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这些都是你世界的一部分，我不可能绕过去。”
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因为这些就离开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为了我跟她吵了。吵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更恨我。她是你妈，你改变不了她，我也改变不了她。我们只能做自己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说，“不吵了。”
“那你搬回去住吗？”
“不搬。”他回答得很快，“不吵不代表要回去。我需要自己的空间，她也需要时间接受。”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小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门关上了。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颗星星。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但人没有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上楼了。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看着他发了一会儿呆，车灯灭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我回到客厅，收拾他留下的酒杯。水晶杯壁上有浅浅的指纹，我用水冲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
窗台上的龟背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绿得发亮。
陆司珩跟他妈吵了一架，搬出了别墅，说了“你再找她麻烦，我连这个家都不回”。这些话，每一句都很重。他不是不负责任的儿子，他是被逼到了墙角。
他选了我。
不是因为我要求他选，是他自己选的。
我站在窗前，摸着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不会让他后悔这个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