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第一次来公司找我的那天,说了“你配不上我儿子”就走了。
但我低估了她的决心。
仅仅过了三天,她又来了。这次不是直接闯到公司楼下,而是让助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客气,但骨子里的居高临下遮不住——“周小姐,陆太太想约您明天下午三点在会所见面,不知您是否方便?”
不是“有没有空”,是“是否方便”。听起来是商量,实际上是通知。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陈薇知道后,急得不行:“你为什么要去?她肯定没安好心。上次在你公司楼下说的那些话还不够难听?”
“我不去,她会觉得我怕她。”
“你就不怕她?”
“怕。”我合上手机,“但怕也要去。”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深蓝色大衣,白色内搭,头发扎起来,化了一点淡妆。不能太隆重,会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随意,会显得不尊重。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陈薇非要陪我去,被我拒绝了。这是我跟陆母之间的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会所在城东,藏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旁边有个对讲机。我按了门铃,报了名字,门开了。穿过一个小院子,里面是一栋两层小楼,装修是中式风格,深色木料,沉静低调。服务员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陆母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条羊绒披肩,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看到我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对面。
“周小姐,请坐。”
我坐下。服务员给我倒了杯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先开口。我没有开口。
“周小姐,上次我话说得直了些,你不要见怪。”她开口了,语气比上次在公司楼下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没有变,“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约你来,还是为了你跟司珩的事。”
“阿姨请说。”
“你跟司珩不合适。”她看着我的眼睛,“不是因为你不优秀,是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你不了解。”
“那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问。
陆母微微皱眉,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陆家三代经商,他爷爷白手起家,他爸守业壮大,到了司珩这一辈,整个家族都在看着他。他的婚姻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名誉和未来。”
“所以他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对。”她点头,“门当户对,不是我们势利,是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嫁进来,面对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家族、整个社交圈。那些人不会接纳你,你会很痛苦。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如现在体面地退场。”
她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不是在说我的事,我可能都会觉得她在替别人着想。
“阿姨,您是觉得我承受不了那些?”
“不是觉得,是知道。”她的语气笃定,“你离过婚,带着孩子,不是名门出身。在这个圈子里,每一条都是硬伤。你拿什么去面对那些人的指指点点?”
“拿我自己。”我说。
陆母的目光顿了一下。
“阿姨,我知道您是为陆司珩好,也是为我好。但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离家十年?为什么不愿意联姻?”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他不想被人安排。他想要的东西,他自己会争取。他选择的人,他自己会保护。”
“保护?”陆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他能保护你什么?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十年前他离家,外面的人怎么说他的?说陆家长孙不孝、叛逆、不懂事。他不在乎,但你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
“你现在不在乎,以后呢?当你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当诺诺在学校被同学嘲笑,当你每次参加陆家的聚会都被当成透明人——你还能说不在乎?”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那双手从来没有洗过碗、拖过地、拧过水管。她不知道那些事做起来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怎么戳人最疼。诺诺。她提到了诺诺。
“阿姨,诺诺的事,不劳您操心。”我的声音冷了一些,“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妈妈,有很多人关心他。他不需要陆家的门楣来证明什么。”
陆母看着我,目光变了。不是愤怒,是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周小姐,我今天是好好跟你谈的。”她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不要不识好歹。”
“阿姨,我没有不识好歹。您说什么,我都听着。但您让我离开陆司珩,我做不到。”
“做不到?”她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但鼓鼓囊囊的。
“开个价。”她说,“多少钱,你愿意离开他?”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阿姨,您这是做什么?”
“我说了,开个价。”她靠在椅背上。
信封就在桌上,离我的手不到十厘米。里面有多少钱?十万?五十万?一百万?她开得起这个价,但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买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慢慢伸出手。陆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拿。
但我的手越过信封,拿起了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阿姨,我不是商品。”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您不能用钱来买我的决定。我离开谁,或者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跟钱没有关系。”
陆母的脸色变了。
“您说我跟司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您说得对。但世界是圆的,不是平的。不同的世界,也会有交集。”我站起来,“今天谢谢您的茶。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下午还要上班。”
我拿起包,转身走到门口。
“周小娜。”她在身后叫我,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要以为有司珩撑腰,我就拿你没办法。”
“阿姨,我没有以为任何人给我撑腰。我自己撑我自己。”我说,“陆司珩选择我,是他的事。我不会用这个来要挟任何人,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怕任何人。您不同意,我知道。但不同意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手机震了。陆司珩的消息:“她找你了吗?说了什么?”
“见了。让我开价离开你。”
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在压着火气:“你在哪儿?”
“在她约的会所门口。”
“别走。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巷口的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冬天的天空很低,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光线还是很亮。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车就到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他推开车门走过来,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说什么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我回去找她。”
“别去。”我拉住他的手腕,“你去找她,她会觉得是我告的状,事情会更糟。”
“那怎么办?让她一直这么找你?”
“她找我是她的事。我不答应是我的事。”我松开他的手腕,“陆司珩,你妈的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你别跟她吵,吵了也没用。”
他看着我的眼睛,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上车,我送你回去。”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他开着车,我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开始挂红灯笼了,快到年底了,到处都在准备过年。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
“陆司珩,你回去别跟你妈吵。”我解开安全带,“她已经认定是我勾引了你,你越替我说话,她越恨我。”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只要站在我这边就够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我一直在。”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上了楼。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晚上我来接诺诺,带他去吃好吃的。你休息一下。”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