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震彻血色长空，满含屈辱与怨毒，连天地间残留的肃杀之气都为之凝滞。
破军星君悬在残破军阵中央，周身仙光狂乱翻涌，状如失控的烈阳。战甲遍布阵力反噬留下的裂痕，发髻散乱，金色神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触目惊心。
他败了。
天庭战神，统领十万精锐，布下连金仙都难以脱身的绝灵锁天大阵，到头来，却被一介凡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人道法则正面击溃。
这不是两军对垒的失利，是道统层面的彻底否定。
“撤。”
破军星君牙关紧咬，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可他下达的并非归天指令。
“残部列阵，后撤三十里，就地安营。”
幸存天兵又惊又疑。惨败至此，不退回天界休整，反倒留在敌境近处扎营，简直疯狂。
军令如山，众人压下恐惧，护着狼狈的破军星君缓缓退去。
破军目光阴鸷如毒蛇，死死锁着咸阳城头。
那尊镇护全城的黑色法鼎，在打出绝杀一击后，光泽飞速黯淡，虚影层层淡化，最终消散于风中。
他看得通透。
这法鼎并非亘古神器，只是嬴政透支自身一切换来的临时底牌，用一次，便再难复刻。
不甘与怒火在胸腔里灼烧。方才若是再咬牙坚持，局势或许尚有转机。
正面强攻已然行不通。那尊法鼎的审判之力，会将冲锋的天兵尽数反噬。
嬴政，你想凭城池与法度死守？
那本君便从内里下手，将你的大秦生生撕裂。
他抬手凝出一道银色仙符，屈指弹向虚空。符诏破开空间，落点不是天庭，而是人间三川郡。
咸阳城头，欢呼声响彻云霄。
将士、百姓个个亢奋不已，亲眼见证凡人帝王击退天神，这份震撼化作滚烫的崇敬。
嬴政身躯依旧挺拔，玄色帝袍迎风猎响，宛如一尊不倒丰碑。他抬手虚按，喧嚣瞬间止歇，整座城池落针可闻。
“蒙恬。”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威严慑人。
“臣在！”蒙恬单膝跪地，眼底满是狂热。
“传令锐士尽数出城，清剿坠落天兵，收缴仙家甲胄法器，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喏！”
蒙恬领命疾行。散落的仙兵遗物，皆是稀世奇珍，此番清扫，便是为大秦积蓄底蕴。
吩咐完毕，嬴政再也撑不住。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一步步走下城墙，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偻。
回到章台宫密室，石门落下，隔绝外界声响。
一口混着紫金与人皇血气的淤血猛地喷出，溅落地面。伟岸身躯轰然软倒，剧烈抽搐。面色蜡黄如朽木，生机飞速流逝，神魂坠入混沌黑暗。
他心知肚明，以律铸鼎乃是险招、绝招。借百万军民对秦律的认同，以人皇血与神魂催动，一朝用尽人心之势，短时间内绝无二次施展的可能。
天兵未退，杀机仍在。三十里外那道怨毒的视线，他感觉得一清二楚。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三十里外，天兵大营中军大帐，气氛压抑到极致。
破军星君盘膝打坐，仙光流转修复伤势。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无声踏入帐内，正是张良。
面如冠玉，气度儒雅，眉宇间却萦绕着故国覆灭的悲凉。
“张良，见过星君。”他长揖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来得正好。”破军星君抬眼，神色倨傲，“本君开出的条件，你想清楚了？”
张良直起身，从容答道：“星君欲借我六国旧部，搅乱大秦腹地，截断粮道、阻隔援军。事成之后，助我等复国，并赐予仙家修行之法。”
“算你明白。”破军嗤笑，“大秦疆域辽阔，破绽遍地。你们这群亡命之徒，本就擅长暗中作祟。”
话语极尽羞辱，张良神色未变，淡淡开口：“我等可以出手，但有一事相求。仙军不得再动用灭世术法，伤及无辜百姓。我们要的是复国，不是满目焦土。”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呵。”破军面露讥讽，区区凡人也敢与他谈条件。可转念想起那尊恐怖的律鼎，终究压下杀意。
“准了。只要能除掉嬴政，凡人死活，本君懒得理会。”
“多谢星君。”张良再行一礼，“三日之内，关中必乱，九边烽烟四起。”
话音落，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转瞬消失。
张良刚走，一道清冷身影踏空而至。九天玄女手持天道法鉴，面容覆着寒霜，走入大帐。
“破军！你勾结凡间叛逆，干涉人道王朝更迭，已然触犯天规！”
“天规？”破军猛地起身，伤势仿佛都抛在脑后，语气狂怒，“天道典籍之中，可曾记载有人能以律法化鼎，击溃我十万天兵？嬴政早已不是寻常凡人，是人道异数！对付异数，自当不拘常理！”
他步步紧逼，眼神猩红，满是质问：“倒是你！决战关头，你的法鉴道韵紊乱，大阵出现破绽！若非你心神动摇，本君何至于惨败？”
玄女一时语塞。嬴政那两道叩问道心的话语，至今仍在识海回荡，她的道心，确确实实出现了裂痕。
此事她本想隐瞒，却终究没能瞒过破军。
“无话可说了？”破军冷笑不止，“收起你这副监察天道的模样。此战落败，你我都难逃罪责。想不被押上斩仙台，就如实记录——我等为诛灭人道异数，权宜行事。现在，滚。”
玄女面色青白交加，握鉴的手指因屈辱微微颤抖。她深深看了破军一眼，厌恶与疏离更甚，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只在法鉴之上，默默记下所有经过。
二人皆未察觉，章台宫密室之中，变故陡生。
昏迷的嬴政眉头紧锁，似深陷噩梦。胸口的玄鉴祖玉骤然泛起刺骨寒意，一缕锐芒直刺神魂。
剧痛袭来，嬴政猛然惊醒。他强压翻涌的气血，将残存神念沉入祖玉。
一幅幅凶险画面，在脑海中缓缓铺开。
有阴诡之人游走大秦腹地，纵火焚粮、截断驿传，各处要道接连被破坏，关中大地乱象渐生。
而在乱局之上，高空云端，数十位气息远超普通天将的金仙神将，按古老阵位伫立。众人仙力相连、层层叠加，最终凝聚成一柄横贯天地的凶刃。
戮仙阵！
内外夹击，斩首绝杀！
嬴政心神骤沉，坠入冰窖。
破军星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大军围城取胜。先借六国余孽搅乱全境，断他外援、困他于咸阳，再布下绝杀大阵，直指他本人，行一击毙命的斩首之计。
他睁开双眼，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清晰映出这一场近在眼前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