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星君,欲将咸阳化作死牢,一座隔绝天地、任其宰割的囚笼。
嬴政的心,直坠万丈深渊。转瞬,烈焰自深渊深处狂涌而出。
绝境?
他嬴政,从来不惧绝境。
借来的外力,终究无根。白起留存的杀神执念,是底牌,是奇招,却绝非正道。
人道……何为真正的人道?
灵光骤然划过脑海。那是昔日帝辛禅位人皇果位时,连同玄鉴祖玉一同烙入他神魂的残碎启示,源自上古圣贤白泽:国之重器,在祀与戎。人道之鼎,聚运镇国。
九鼎!
大禹熔天下五金铸就九鼎,镇九州山河,为天下共主之象征。封神之后九鼎隐没,镇压人道气运的伟力也随之消散。
鼎,重器。
嬴政眸光骤然锐如出鞘长剑,刺破密室沉沉黑暗。
他猛地起身,苍白面容上,凝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决然。
“来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密室石门轰然洞开,蒙恬与传令官早已肃立门外。
“陛下。”
“传朕旨意,命李斯携宗正府全部《秦律》原版竹简,一卷不留,即刻赶赴西城墙。蒙恬,全程督办。”
蒙恬当场怔住。
取律法竹简?
如今十万天兵压境,西墙刚被攻破,防线岌岌可危。陛下不整军备战、修补城防,反倒调来寻常文书竹简?
“陛下,眼下战事危急,挪动竹简恐怕……”蒙恬硬着头皮进言,满心费解。
“执行。”
两字冰冷,压下所有质疑。那眼底的决绝,让蒙恬再不敢多言。
“喏!”他躬身领命,大步离去。
片刻,西城墙。
嬴政身着玄色帝袍,立于鲜血与碎石堆砌的城墙缺口处,迎着凛冽寒风,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士卒与内侍往来奔走,一捆捆沉重竹简陆续运上城头,堆积如山。
李斯气喘吁吁赶来,望见眼前诡异景象,再看嬴政面色惨白、双目赤红的模样,心头一沉。
莫非陛下伤势牵动心神,乱了方寸?
他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大敌当前,将士浴血拼杀,大秦存亡只在一线!这些竹简于战事毫无用处,万万不可行此荒唐举动,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在他看来,嬴政此举,无异于病急乱投医,妄图以竹简行祭祀虚妄之术。
嬴政缓缓转身,居高临下看向这位随他定鼎天下的丞相。目光寒彻刺骨,令李斯浑身发冷。
“荒唐?”嬴政声音沙哑,字字如冰,“李斯,你说,何为国之重器?”
李斯一怔,脱口作答:“鼎彝礼器,社稷信物,皆是重器。”
“错!”
一声断喝,震得李斯神魂动荡。
嬴政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直接从地面提起。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对方,厉声低吼。
“鼎是重器,律法,亦是重器!”
“朕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命你修订秦律、颁行四海,为的是什么?是为天下立规矩,为人间定秩序!这便是大秦根基,是人族命脉!比金石铸就的宝鼎,更加坚固,更加厚重!”
“如今仙神妄图倾覆根基,断绝生路。那朕,便以大秦律法,铸无形道鼎,聚万民之心,死守咸阳,死守人族!”
人皇意志与决死之念化作滚滚声浪,狠狠撞在李斯、蒙恬心间。
二人浑身巨震,豁然明悟。
原来不是荒唐闹剧,是绝境之中,破局求生的惊天谋划。
以法为器,以律为鼎!
气魄浩荡,惊世骇俗!
李斯身躯颤抖,激动难抑,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臣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嬴政松开手,再度望向城外天际。
三十里外,星光与仙力编织的银色巨网,已然遮蔽半片苍穹,缓缓向下覆压。隔绝一切生机的寒意,弥漫整座咸阳。
破军星君立于大阵中央,冷眼俯瞰城头动静。见秦军大肆搬运竹简,他扭曲的脸上扯出一抹嘲讽冷笑。
“黔驴技穷。”
“靠着借来的力量苟延残喘的凡人,面对本君的绝灵锁天大阵,竟玩起装神弄鬼的把戏,可笑至极。”
身旁仙将连忙附和:“星君神威盖世,此阵一成,咸阳便是绝地。待大阵稳固,我军便可一举破城!”
“不急。”破军星君摆手,杀意森然,“我要看着他所有挣扎尽数落空,在绝望中死去。传令,大阵全力运转,半刻之内彻底封死天地!破阵营待命,大阵完成,便从西墙强攻,将那断壁连同嬴政,一并碾杀!”
“遵命!”
城头之上,嬴政对周遭纷扰充耳不闻。
他行至竹简堆前,神色肃穆,如同面对万里大秦河山。
并指成剑,狠狠划开左手掌心。
噗嗤一声,流淌着紫金光泽的人皇之血,汩汩而出。
他毫不犹豫,将带血的手掌按在最上方一卷秦律竹简上。
“以朕之血,引人道气运!”
双目轻阖,不再勾连地脉,亦不再借长平古地的杀神戾气。胸口玄鉴祖玉微微发烫,人皇神念铺天盖地散开。
这道神念,不冲云霄,不入大地,尽数沉入咸阳城内,融入数百万子民心中。
恐惧、愤怒、不甘……还有刻入骨髓的敬畏。
敬畏法度,遵从律令,认同秩序。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条条律法,一句句铁规,早已化作民众本能。此刻在人皇神念的牵引下,尽数燃起微光。
同一时刻,城外绝灵锁天大阵光芒暴涨。
银色符文锁链自天而降,又从地底升腾,纵横交错,轰然闭合。
嗡——
天地骤然死寂。
灵气、法则、天地脉络,尽数被大阵斩断封锁。咸阳,彻底沦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哈哈哈!阵成!随我——”
破军星君的狂笑戛然而止。
异变骤起。
城头堆积的竹简,尽数沾染人皇血脉,骤然迸发厚重沉凝的纯黑光芒。
光芒柔和,却带着镇压万古、审判万灵的无上威严。
咻咻咻——
万千黑芒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缠绕。
一尊笼罩整座咸阳的巨大鼎影,缓缓凝聚成型。
鼎身无华丽纹饰,唯有古朴纹路流转,道韵森严,秩序凛然。
“进攻!”
破军星君怒吼出声,催动大阵积蓄的全部力量。一道横贯长空的星辰雷柱破空而下,威能足以夷平群山,直轰西城墙,直轰那尊尚显虚幻的律法大鼎。
雷柱撕裂空气,尖啸刺耳。
重重撞上黑色鼎影。
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巨响,并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