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 一、秋日絮语
杀掉马甲兄弟后，前路变得轻快起来，连风都带着几分自由的味道。
巴瑞尔骑在马上，柯林坐在他身前，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乌洛莺与他并辔而行，金狐毛毛蹲在她身后的马背上，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尖，模样慵懒又惬意。
秋阳把整条官道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路旁的橡树褪去翠绿，换上金黄的盛装，叶片簌簌飘落，铺了满地，像一床松软的绒毯。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远处的山坡上，野柿子挂满枝头，橙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散落在绿毯上的宝石。偶尔有几只松鼠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窜过路面，三两下就爬上树干，躲在枝叶间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这队远行的旅人。
“你家乡的秋天也这样吗？”乌洛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柿树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巴瑞尔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怀念：“大漠的秋天，草会黄，天会高，风会凉。没有这么多树，更没有挂满枝头的野果。”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过黄昏的时候最美，沙丘被夕阳染成金色，一层叠着一层，像凝固的海浪。可惜，你看不到。”
乌洛莺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那些金黄的橡树、橙红的柿子、掠过天际的飞鸟，都让她想起了遥远的故土。
“林渊国的秋天，比这还要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秋风拂过树叶，“漫山遍野的树，红的、黄的、橙的、紫的，像有人打翻了诸神的颜料盘。野果子挂满枝头，采都采不完；雨后的林子里，蘑菇撑起小伞，一会儿就能捡满一篮子。”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童年时光：“我小时候最喜欢秋天，跟着师父采蘑菇、捡野果、摘松塔。师父说，林渊国的山林是诸神的馈赠，要好好珍惜每一片叶、每一颗果。”
巴瑞尔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脸上的冷硬褪去了几分，露出了少女本该有的柔软模样。这一路逃亡，她总是绷着神经，警惕着危险，算计着退路，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那咱们快点走。”巴瑞尔轻轻催了催马，眼里满是期待，“到了林渊国，你带我去看看那片彩色的山林。”
乌洛莺转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秋阳下融化的霜：“好。”
柯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着：“饿了。”
两人相视一笑，巴瑞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柯林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还有多久才能到呀？”
“快了。”乌洛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过了前面的黎奥国，再走几天就到了。”
柯林眨了眨眼，对“黎奥国”这个陌生的名字没什么概念，又把头埋进巴瑞尔怀里，沉沉睡去。
巴瑞尔看着怀里的小脑袋，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乌洛莺：“我一直想问，那天在狼窝里找到柯林，你为什么不立刻回林渊国？”
乌洛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戈壁的冬天太冷了，风雪漫天，野兽出没，带着孩子赶路，我怕出意外。”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悔，“我在甜水镇藏得好好的，本来也要动身了。那天早上，我去集市买路上吃的干粮，没想到柯林闯了祸……”
巴瑞尔想起那天的鸡飞狗跳，那只倒霉的野鸡，那坨改变命运的马粪，还有贺楼鸣挥剑砍来的瞬间，心里五味杂陈。
“那苍翼王国的暗卫，怎么会找到我们？”他又问。
乌洛莺摇摇头，眼里满是疑惑：“不知道。”
巴瑞尔也沉默了。这始终是个谜，他们哪里知道，马甲兄弟是在佐雅的酒馆里，从贺楼路真口中听到了乌洛莺和金狐的踪迹，才一路追踪而来。
乌洛莺忽然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命运这东西？”
巴瑞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有没有命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坨马粪，一定是诸神在帮我。”
乌洛莺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柔和，驱散了一路的风霜。
## 二、黎奥之夜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黎奥国。
远远望去，城池的轮廓在秋阳下渐渐清晰。灰白色的城墙依山而建，泛着柔和的光，城门口人来人往，赶着马车的商贩、挑着担子的农人、穿着长袍争论不休的学者，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过了这座城，再走几天就到林渊国了。”乌洛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眼底闪烁着归乡的光芒。
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细碎的金色花朵缀满枝头，清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晚饭是店家推荐的炖羊肉，搭配着新鲜蔬菜和外酥里嫩的麦饼。柯林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满是满足；巴瑞尔也放开了胃口，这一路逃亡，难得有这样安稳的一餐；只有乌洛莺没什么胃口，只是望着窗外的圆月，心事重重。
夜色渐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巴瑞尔和柯林已经睡熟，柯林的小手还紧紧抓着巴瑞尔的衣角，巴瑞尔的鼾声轻浅而均匀。
乌洛莺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轻轻推开门，跃上了客栈的房顶。
青瓦铺就的屋顶坡度和缓，正好可以坐人。她坐在屋脊上，望着天上的圆月，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今晚的月色真好，又大又圆，像一面银镜挂在天际，温柔地照亮了回家的路。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掠瓦声，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若不是她耳力过人，根本无从察觉。乌洛莺立刻伏低身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只见两个黑影从远处的屋顶上一前一后掠过，前面的人跑得踉跄，显然受了伤；后面的人紧追不舍，每一次纵跃都精准而狠厉，带着致命的气息。
乌洛莺心里一动，那两道身影，怎么看着有些熟悉？她悄悄跟了上去，像一只夜行的狸猫，在屋顶上轻捷地移动，始终与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终于，前面的黑影被追上，挡在了一处平坦的屋顶上。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露出两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师兄。”追人的那人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那卷轴打开看一眼就得死，你不但看了，还想带走？你觉得能走得了吗？”
跑的那人靠在烟囱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血迹，显然伤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沉稳：“师弟，统领信任你，派我们来执行机密任务，没想到，你也在那份名单上。”
追人的那人冷笑一声，眼里满是讥讽：“师兄，你觉得这是重用？我们的能力比赖特强上百倍，却得不到提拔。他不过是副统领的外甥，就能欺世盗名，不劳而获，骑在我们头上发号施令！”他的声音里翻涌着压抑的恨意，“他把我们派到这里，无非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比他优秀的人！”
跑的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师弟，成大器者，必先忍常人所不能忍。卧薪尝胆，方能成事。你跟我走吧，我替你向统帅求情，让你重新来过。”
追的那人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师兄，我早受够了争名夺利，结羽党争。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回头。”
“那你连家人都不顾了吗？”跑的那人急切地问。
追的那人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狠戾：“杀了你，我的家人就不会有危险。我回去之后，就带他们离开。”
跑的那人知道多说无益，猛地抽出背上的长剑，剑光如匹练般直取对方咽喉。
对方也拔剑迎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闪烁，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在夜空中回荡，每一招都招招致命，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乌洛莺躲在烟囱后面，越看越心惊——这两人的剑术，她太熟悉了，正是师父亲传的独门剑术！
啊！是她的两位师兄，跑的是罗布拓，追的是柯雷格！
她正欲上前，又有两道黑影追了上来，加入了战团。柯雷格有了帮手，剑术越发狠辣，罗布拓渐渐不敌，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拼尽全力，一剑逼退三人，转身就跑。受伤的身躯在月光下掠过，快得像一只受伤的飞鸟，却早已没了先前的利落。
“追！”柯雷格低喝一声，三人紧追不舍。
罗布拓跳下屋顶，落进漆黑的巷子里。这里的巷子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座巨大的迷宫。他踉跄着跑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角，缓缓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鲜血从伤口里不断渗出，染红了胸前的衣服，在黑暗中散发着湿漉漉的腥气。
柯雷格三人追进巷子，四处搜寻，脚步声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近。
罗布拓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忽然，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低头看着自己。
乌洛莺也愣住了，绊倒自己的，竟然是师兄的腿。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已经动弹不得。
“师妹……”罗布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欣慰。
乌洛莺蹲下身，压低声音：“师兄，怎么回事？”
罗布拓从怀里摸出一个温热的羊皮卷轴，塞进她手里，声音虚弱却急切：“师妹，事态紧急！你一定要把这个带回林渊国，亲手交给统领和国王！”
乌洛莺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名单。”罗布拓的声音越来越弱，“黎奥国在我们国家安插了近百个奸细，遍布领地、军队、宫廷，甚至王室内部都有他们的人！这名单上有所有人的名字、位置和组织架构，我好不容易偷出来，却被柯雷格发现了……他也在名单上。”
乌洛莺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卷轴瞬间变得滚烫。
“我做了个假卷轴带在身上。”罗布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气息微弱，“真的给你，师妹，一定要带出去……”
“我带你一起走。”乌洛莺伸手去扶他，眼里满是急切。
罗布拓摇摇头，推开她的手，语气决绝：“我已经暴露了，又受了重伤，跑不掉了。带着我，你也走不了。”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危机迫在眉睫。
罗布拓挣扎着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乌洛莺一眼，眼里有欣慰，有遗憾，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托付。然后，他猛地冲出巷子，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脚步声追了过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乌洛莺握紧手里的卷轴，紧紧贴在胸口，那卷轴像一团火，烫得她心口发疼。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黑影中。
